暗河的水流,冰冷刺骨。
沈清舟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感覺有隻緊緊攬著他腰肢的手臂,猛地將他向上一提。
「嘩啦——!」
蕭長淵抱著沈清舟,衝破了暗河的水面。
「咳咳咳……」
沈清舟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幾口嗆入肺腑的濁水。
他渾身濕透,玄青色的衣衫緊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蕭長淵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迅速翻身而起。
他顧不上自己一把將沈清舟抱入懷中。
純陽真氣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渡入沈清舟體內,替他驅散著寒氣。
「沒死吧?」
蕭長淵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有世子護著,清舟死不了。」
沈清舟借著真氣的暖意,勉強撐開眼帘。
他虛弱地喘息著,目光掃過四周。
這是一處地下天然溶洞。
四周沒有半點鳳鳴山爆炸塌陷的痕跡,反而在前方的拐角處,隱隱透出一片昏黃的火光,伴隨著陣陣低沉的號子聲。
沈清舟與蕭長淵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抹震驚。
蕭長淵扶著沈清舟站起身,借著乳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那片火光摸去。
待兩人看清前方的景象時,即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蕭長淵,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縮。
數十艘吃水極深的平底貨船,正停靠在用巨木搭建的地下碼頭旁。
無數赤裸著上身的漢子,正在火把的映照下,將一箱箱沉重的貨物搬運上岸。
而在水寨的另一側,堆積如山的木箱上,赫然印著江南鹽鐵轉運司的官印!
「原來如此……」
「這狗東西,當真是把瞞天過海玩到了極致。
若非今夜他引爆了礦洞,逼得我們跳入暗河,恐怕鎮南軍找到死,也找不到他的老巢。」
「此地不宜久留。」
「暗河水流平緩,說明出口已近。
賢王既然炸了鳳鳴山,下一步,定然要試探世子的生死,我們必須立刻趕回大營。」
蕭長淵毫不遲疑,再次將沈清舟攬入懷中,順著暗河邊緣的淺灘,向著風吹來的方向而去。
……
次日正午,鎮南軍大營。
陸鋒與僥倖從暗河逃生的親衛,早已在營帳外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直到看到到蕭長淵扶著沈清舟,出現在營門外時,險些落下淚來。
「世子!軍師!」
回到主帳內,兩人迅速換下濕透的衣物。
「外頭出了何事?營里的氣氛為何如此緊繃?」
蕭長淵目光冷厲地看向陸鋒。
陸鋒神色萬分凝重:
「稟世子,出大事了!
就在兩個時辰前,靖北王蕭胤,率領三千『鐵浮屠』重甲騎兵,毫無徵兆地踏入了臨安城!」
此言一出,大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蕭胤那頭北地瘋犬怎麼又來了?」蕭長淵眉頭死死擰緊。
陸鋒咽了一口唾沫,從懷中掏出一份燙金的請帖,雙手呈上。
「靖北王入城後,賢王大喜過望,聲稱要盡地主之誼。今夜亥時,賢王府大擺接風夜宴。
這請帖……
是賢王府的長史親自送來大營的,指名道姓,請鎮南王世子與沈軍師務必赴宴。」
「這狗東西,消息倒是靈通。」
蕭長淵冷笑出聲,將那請帖隨手扔在地上。
「昨夜他剛炸了鳳鳴山,今日便急不可耐地設宴。
這是多想知道,本世子到底有沒有被他弄死啊!」
「他既然擺了鴻門宴,老子今晚就去,看他敢不敢在府里動手!」
「世子不僅要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沈清舟放下手中的薑湯碗,緩步走到沙盤前。
「蕭胤入城,可能並非偶然。」
沈清舟轉頭看向蕭長淵,
「世子可還記得,謝無咎?」
蕭長淵眼神一凜:
「你的意思是,蕭胤是謝無咎引來的?」
「正是。」
「無咎深知,我們在江南勢單力薄,一旦查到賢王水底的根基,必會引來瘋狂反撲。
他引鐵浮屠入臨安,便可以死死牽制住賢王和江南府衙的兵力!」
「賢王想要拉攏蕭胤來對付世子。那今夜的宴席,必定是龍爭虎鬥。
只要世子與蕭胤在明面上打得越不可開交,賢王就會放鬆警惕。」
「你是想……」
「你想趁亂去抄他的老底?」
沈清舟微微頷首。
「漕幫水網密布,若沒有一張完整的地下水路布防圖,我們根本找不到他藏匿兵器和私軍的具體位置。
那圖,必定藏在賢王府」
「不行!」
蕭長淵斷然拒絕,
「賢王府暗衛如雲,你去偷圖,一旦暴露,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世子忘了,微臣有過目不忘之能。」
「微臣不需要將圖偷出來,只需要看上一眼,便能將其印在腦子裡。
世子只需鬧出天大的動靜,替微臣拖住賢王的視線即可。」
兩人目光交匯,寸步不讓。
最終,蕭長淵看著沈清舟那堅定的眼神,猛地一咬牙。
「好!老子今夜就豁出,陪蕭胤那瘋狗好好演一場大戲!」
……
夜幕降臨,臨安城,賢王府。
整座王府張燈結彩,燈火輝煌,猶如白晝。
正殿之內,鐘鼓齊鳴,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殿最前方的左右兩個主位上。
主位之上,賢王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到蕭長淵與沈清舟活生生地坐在那裡,賢王的眼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抽。
鳳鳴山被炸平,這兩人竟然安然無恙!這兩人的命,當真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
「今日,靖北王與鎮南王世子齊聚臨安,當真是大魏之福,江南之幸!
本王借這杯薄酒,敬二位一杯!」
蕭胤連酒杯都沒端,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杯沿,發出一聲刺耳的冷笑。
「王爺這杯酒,本王可不敢輕易喝。」
蕭胤那雙猩紅的眼眸猛地射向對面的蕭長淵,
「聽說鎮南軍在江南威風八面,連地方府衙的捕快都敢當街綁了。
本王怕喝了這酒,明日也會被鎮南王世子套上麻袋打軍棍啊。」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官員皆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賢王眼底閃過一抹喜色。他要的,就是這兩頭瘋犬互相撕咬。
蕭長淵聞言,猛地將手中的青銅酒樽重重砸在案几上,「砰」的一聲悶響,酒水四濺。
「蕭胤,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管老子鎮南軍的事?」
蕭長淵站起身,語氣張狂至極,
「北地苦寒,凍壞了你的腦子吧?
跑到江南來撒野,信不信老子一刀剁了你!」
「好大的口氣!」
蕭胤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
「鏗鏘——!」
蕭胤腰間長劍瞬間出鞘,劍指蕭長淵。
「本王今日倒要看看,是你鎮南軍的刀利,還是我鐵浮屠的劍狠!」
眼看兩人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文官們嚇得抱頭鼠竄,武將們紛紛手按刀柄,劍拔弩張。
賢王坐在主位上,裝出一副焦急的模樣連連勸阻:
「二位息怒!有話好說!來人,快拉開兩位世子!」
打吧!最好打得兩敗俱傷!
沈清舟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他借著摺扇的掩護,與對面的謝無咎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
謝無咎微微垂下眼帘,修長的手指蘸了些許酒水,飛快地筆畫出了三個極為簡單的符號。
一個「水」字,一個「亭」字,以及一把「鎖」。
「咳咳咳……」
「少爺!」
硯書立刻上前攙扶,神色焦急。
沈清舟艱難地擺了擺手,在硯書的攙扶下,退出了正殿。
一出大殿,夜風吹拂。
「硯書,守在遊廊外。任何人靠近,立刻示警。」
「公子小心。」
沈清舟身形一轉,避開了府內巡邏的護衛,朝著賢王府書房潛去。
沈清舟推開書房的雕花木窗,悄無聲息地翻入其中。
「水……亭……」
他的目光掃過書房內的陳設,最終定格在書案後方,一幅巨大的《瀟湘水雲圖》上。
沈清舟緩步走上前,修長的手指在那幅畫的捲軸下方輕輕摸索。
他眼神一凝,用力一按。
那幅畫卷自行向兩側裂開,露出了牆體後的暗格。
暗格之上,赫然掛著一把複雜的銅鎖。
沈清舟卻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針,探入鎖孔之中,指尖飛速撥動著鎖芯里的彈簧。
「吧嗒。」
銅鎖應聲而開。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張用羊皮繪製的江南地下水暗河走勢《江南漕運暗河布防全圖》!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聲音,來人腳步沉穩,顯然是個內家高手!
沈清舟心頭驟然縮緊。
「王爺吩咐,前院大亂,速來查驗密匣!」
門外傳來侍衛首領壓低聲音的喝令。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