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一把推開!
「搜!連一個死角都不要放過!」
幾名侍衛立刻散開,侍衛首領徑直走到那幅巨大的《瀟湘水雲圖》前,一把掀開畫軸。
首領伸手拽了拽那把銅鎖,確認嚴絲合縫後,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頭兒,屋內沒人。」
一名侍衛跑回來稟報,
「只是這窗戶開了一條縫。」
首領走到窗前,探頭向外看去。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內湖,冷風夾雜著水汽撲面而來。
「想必是夜風吹開了窗戶。」
首領將窗戶重重關上,落下木栓,
[這暗格乃是用天外隕鐵摻雜精鐵打造,就算是用大錘砸也砸不開,
那銅鎖更是西洋貢品,沒人能無聲無息地打開。]
隨著房門再次被關上,聽雨軒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然而,誰也沒有發現。
沈清舟雙足懸空,死死摳著橫樑上的一道縫隙。
湖面的冷風如刀子般刮過他的面頰。
若在往日,他這副病弱之軀根本連半個呼吸都撐不住便會墜入湖中。
聽著屋內侍衛離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沈清舟這才猛地發力。
「唰——」
輕盈地落在遊廊的欄杆外側。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那張只臨摹了一半的羊皮紙收入袖中。
雖然只畫了一半,但他已經將整張《江南漕運暗河布防全圖》記了個清清楚楚。
「公子!」
一直隱在暗處的硯書見他平安歸來,連忙上前壓低聲音道,
「前院快要拆了,咱們得趕緊回去。」
沈清舟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衣擺,蒼白的容顏上恢復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走,去給這場大戲收尾。」
……
前院正殿。
此時的大殿,早已不是宴席,而是變成了一片廢墟。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北地第一重騎的統帥,就這點力氣?」
蕭長淵將斬馬刀往肩上一扛,大笑出聲,
「蕭胤,你若是沒吃飯,老子可以借你兩條豬腿啃啃!」
蕭胤猩紅的眼眸中殺意沸騰,反手一振長劍,劍鳴如龍。
「狂妄!本王今日便削了你這顆狗頭!」
就在蕭胤準備再次暴起發難之際。
「咳咳咳……」
只見沈清舟在硯書的攙扶下,步履虛浮地跨過破碎的門檻。
「世子……」
沈清舟聲音微弱,透著無盡的疲憊,
「微臣心口絞痛……
實在難以支撐,還請世子……
恩准微臣回營。」
前一刻還宛如殺神的蕭長淵,在聽到沈清舟咳嗽的瞬間,周身的狂暴之氣竟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鏘!」
蕭長淵反手將斬馬刀收入鞘中,連看都沒再看蕭胤一眼,大步流星地朝著沈清舟走去。
「怎麼咳得這麼厲害?那群庸醫開的藥當真是餵了狗了!」
蕭長淵一把將沈清舟攬入懷中,不著痕跡地替他擋住了殿內所有的探究目光。
「本世子的軍師身子骨弱,受不得這等烏煙瘴氣的地方。」
蕭長淵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主位上的賢王一眼,語氣中透著霸道。
「王爺,今日這接風酒,老子喝得十分不痛快。改日再來討教!」
說罷,蕭長淵攬著沈清舟,在一眾鎮南軍親衛的護衛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大殿,根本沒有給任何人挽留的機會。
蕭胤握著長劍,冷冷地看著蕭長淵離去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微微勾起。
他看了一眼身旁安坐如山的謝無咎,長劍入鞘。
「掃興!」
蕭胤冷哼一聲,轉身坐回主位,
「賢王,看來這臨安城,也不過如此!」
賢王看著一地狼藉的大殿,眼底的陰霾一閃而過。
只要蕭長淵和蕭胤結下了梁子,他今夜的目的便達到了。
……
夜半,鎮南軍大營。
中軍主帳的帘子剛一落下,沈清舟那虛弱的偽裝瞬間蕩然無存。
「拿紙來!」
蕭長淵立刻從案頭抽出一張巨大的澄心堂紙,平鋪在桌面上。
沈清舟沒有半分遲疑,手腕翻飛。
蕭長淵雙手撐在案幾邊緣,深邃的狼眸死死盯著那張地圖,越看,心頭的震撼便越發強烈。
「這江南的地下,竟然被他挖出了一個城中之城……」
蕭長淵指著地圖上那些猶如蜘蛛網般密布的水路,
「你看這條主河道,從錢塘港的水底入海口,一路向西蜿蜒,
不僅連接了我們去過的陵州斷龍石,更是直接通往了江北的地界!」
沈清舟放下毛筆,將硯書剛剛絞好的熱毛巾捂在手上,擦去指尖的墨跡。
「世子好眼力,這便是賢王瞞天過海的真正底牌——鹽鈔換鐵。」
沈清舟走到地圖前,修長的手指點在錢塘港的位置上。
「賢王三艘大船,表面上裝的是私鹽,實則不然。
大魏對生鐵和黑岩煤管控森嚴,若要大量購入,
必須使用戶部核發的『鹽鈔』作為硬通貨去江北黑市交易。」
「他江南商會的現銀被我們抽乾了,蒼霞山的假礦洞也被他自己炸了。
如今他水底的數萬私軍面臨斷糧停爐的絕境。
所以,他這三艘船運去江北的,是用私鹽換來的巨額『鹽鈔』!」
「有了這些鹽鈔,他就能在江北買到足夠的黑岩煤和鐵礦,
然後順著這條通往江北的地下暗河,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回陵州的兵器工坊!」
蕭長淵理清了整條致命的利益鏈,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招偷天換日!」
「不僅如此。」
沈清舟的摺扇在地圖上重重一敲,聲音沉冷如鐵。
「更致命的是,賢王深知咱們鎮南軍已經盯上了他。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這幾日,他恐怕不僅是在運送原料進來,更是在趁著鐵浮屠入城的混亂,
將水底已經打造好的重甲與連珠弩,順著這條暗河,秘密轉移出去!」
蕭長淵眼神一變:
「轉移去哪裡?」
「一旦兵器出水,裝備給江南各地的府兵和漕幫,賢王便可以立刻豎起反旗!」
「我們沒有時間了。」
「那便不給他時間!」
蕭長淵握住腰間的刀柄,骨節泛白,
「他以為用太后的船在明面上招搖過市,老子就拿他沒辦法。
既然他走水底,老子就去水底截殺他!」
沈清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地圖上的一個咽喉要地。
「此處名為『惡鬼峽』,是所有地下水路通往外部的必經之地。
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若是船隊滿載沉重的兵器和黑岩煤,在此處航行必定緩慢無比。」
「世子,我們雲豐商號在陵州囤積的那十幾艘平底沙船,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他們裝的是兵器,而我們的船上,裝的可是滿滿的桐油與引火之物。」
「火燒水底連營!你這狐狸,當真是要把那狗東西的家底燒個一乾二淨!」
蕭長淵猛地轉頭,衝著帳外厲聲怒喝:
「陸鋒!」
「屬下在!」
陸鋒掀簾而入,單膝跪地。
「傳本世子將令!點齊三千不畏水的玄鐵重甲,換上短刃與水靠。
明日入夜,隨本世子潛入陵州地下暗河!
老子要讓這群見不得光的水耗子,在這惡鬼峽里,永不超生!」
「得令!」
大帳內,戰鼓的肅殺之氣已然瀰漫。
就在此時,沈清舟的心臟突然毫無徵兆地猛烈一抽。
一股比前兩次更加冰冷、幾乎要凍結靈魂的寒意,猛地從他心脈最深處爆發開來!
「唔……」
沈清舟眼前猛地一黑,整個人直直地向後倒去。
「清舟!」
蕭長淵臉色驟變,一把將他撈入懷中。
觸手的瞬間,蕭長淵只覺得仿佛抱住了一塊萬年玄冰。
「藥……第三枚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