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
蕭長淵抬起長腿,軍靴毫不留情地踩在賢王的臉頰上,將他未盡的狂言連同泥水一起,死死碾進了地底。
「嗚——!」
賢王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呼,徹底發不出半點聲音。
「蕭胤,太后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難,這所謂的密旨,必然是偽造的文書。
她讓藩王回京護駕,不過是想將我們騙入京城,來個瓮中捉鱉。
你難道還真回去送死?」
「本王自然不蠢。太后想拿捏本王,她還不夠格。」
「但皇上昏迷是真,京城大亂也是真。
此時若不揮師北上,難道在這江南水鄉里等著太后騰出手來,挨個收拾我們嗎?」
「兩位王爺,且慢。」
沈清舟緩步走上前。
「靖王殿下,能否將那道密旨,容在下一觀?」。
蕭胤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若是旁人敢提這種要求,早被他一劍斬了。
蕭胤冷哼一聲,手腕一抖,將那捲明黃色的絹帛擲了過去。
沈清舟穩穩接住。
借著一旁親衛高舉的火把光芒,將那捲絹帛徐徐展開。
一旁的謝無咎也翻身下馬,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沈清舟的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絹帛之上。
沈清舟的目光飛速掃過那洋洋灑灑的檄文。
字跡端正,筆鋒凌厲,將太后干政粉飾成了挽救大魏江山的無奈之舉。
沈清舟的視線,最終死死定格在卷尾那方鮮紅的玉璽大印上。
「印是真的。」
謝無咎在一旁低聲開口,
「大魏傳國玉璽右下角的蟠龍缺了一塊龍鱗,這印文上的缺口分毫不差。
太后已經控制了御書房,拿到了玉璽。」
「印是真的不假。但用印的人,卻不是太后。」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的呼吸皆是一滯。
就連蕭長淵和蕭胤,也不由得將銳利的目光投了過來。
「軍師此話何意?」
蕭長淵大步走到沈清舟身邊,護衛在他身側。
沈清舟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方鮮紅的印泥。
「這印泥的顏色,不對。」
「大魏御用印泥,乃是以西域進貢的『硃砂赤』混合千年冰蠶絲熬製而成。
蓋在聖旨上,色澤鮮亮,歷經百年而不褪。」
沈清舟指著絹帛上的印記,聲音清冷而篤定。
「但這方印記的顏色,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暗紫。
而且,邊緣的紋路有細微的暈染。這不是尋常的御用印泥。」
謝無咎聞言,湊近細看。鼻尖微微聳動,臉色驟然一變。
「這印泥里,摻了『夜幽蘭』的汁液!」
謝無咎猛地抬起頭,看向沈清舟,臉上也浮現出震驚之色,
「夜幽蘭,南疆劇毒之物,無色無味。
但若與硃砂混合,便會產生這種暗紫色的沉澱!」
「不錯。」
沈清舟將那捲密旨緩緩合上,脊背挺得筆直。
「太后既然要名正言順地接管朝政,絕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聖旨上,
使用摻了劇毒的印泥來惹人懷疑。唯一的解釋就是……」
「皇上這是在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向外傳達一個致命的情報!」
「什麼情報?」
蕭長淵沉聲追問。
「受困,生死一線。此旨乃是矯詔!」
沈清舟轉過頭,看向馬背上的蕭胤,嘴角勾起冷冽弧度,
「靖北王殿下,皇上這是給我們留下了一道最完美的反擊藉口!」
蕭胤眯起眼睛,那雙猩紅的眸子裡閃過思索的光芒。
「你是說……」
「太后既然想用聖旨將我們騙進京城,那我們便順水推舟!」
「我們將這道印有劇毒的聖旨公之於眾,將是揭穿太后謀害皇上的彌天大罪!
屆時,鎮南軍與鐵浮屠便不再是抗旨不遵的叛賊,而是名正言順的『奉詔討逆,清君側』!」
奉詔討逆,清君側!
這幾個字猶如滾滾驚雷,在空曠的峽谷中轟然迴蕩,震得在場所有將士熱血沸騰。
大魏立國以來,藩王無詔不得帶兵入京。
但若是皇上蒙難,藩王打出「清君側」的旗號,那便是大義所在,名正言順!
蕭胤深深地看了沈清舟一眼,突然笑了起來。
「好一個奉詔討逆!好一個清君側!」
蕭胤猛地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北方蒼穹,
「本王在北地早就待膩了。
既然太后想玩大的,本王就陪她玩到底!
鎮南王,敢不敢與本王一起,去把這京城的天,捅個窟窿?!」
蕭長淵上前一步,將沈清舟肩頭的大氅攏得更緊了些,霸道地將人圈在自己的保護範圍之內。
「太后既然把手伸得這麼長,連老子都敢算計。
老子不僅要捅破她的天,還要把她那張老臉踩在腳底下摩擦!」
沈清舟微微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柔和。
「既然兩位王爺達成了共識,那我們便要即刻籌謀北上之事。」
沈清舟迅速收斂心神,轉過身,走向被陸鋒護在身後的小皇子蕭宇。
年幼的蕭宇雖然嚇得面無人色,但看到沈清舟走來,還是強撐著站直了身子,小手緊緊攥著明黃色的衣角。
沈清舟單膝跪地,平視著這個飽受驚嚇的孩子,語氣溫和卻透著力量。
「殿下受驚了。從此刻起,只要有鎮南軍和鐵浮屠在,任何人休想傷殿下分毫。」
蕭宇看著沈清舟那雙清明堅定的眼睛,眼眶一紅,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向沈清舟的懷裡。
蕭長淵眉頭一皺,大手一伸,像拎小雞一樣將蕭宇從半空中截住,隨手塞給一旁的陸鋒。
「堂堂皇子,哭哭啼啼成何體統。陸鋒,帶小皇子下去更衣!」
看著蕭長淵那副極其霸道的模樣,沈清舟無奈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世子,我們現在手裡有小皇子,又有賢王這個罪魁禍首。大義已在手中。」
沈清舟看向北方的天際,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但北上之路,絕非坦途。
臨安城內,還有兩江總督裴正的兩萬府兵尚未解決。若不拔除此根刺,大軍後方難安。」
蕭胤冷哼一聲,長劍入鞘。
「裴正那等見風使舵之輩,如今賢王落網,
他若是還敢負隅頑抗,本王的鐵浮屠今夜便踏平他的總督衙門!」
「殺裴正容易,但我們要的是穩住江南的大局,不能讓後方生亂。」
「我們不僅要拿下裴正,還要利用他,給京城送一份『鎮南軍與鐵浮屠火拼,兩敗俱傷』的大捷文書。
以此穩住太后,讓她放鬆對長江防線的警惕,等我們大軍壓境時,打她個措手不及!」
「知我者,無咎也。」
蕭胤看著兩人默契的眼神,面具下的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把將謝無咎拉到了自己的身後,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沈清舟。
「本王的人,用不著你來夸。
計劃既然定了,現在就拔營回臨安!」
蕭長淵也毫不客氣地跨前一步,用寬闊的後背擋住了蕭胤的視線,冷冷反擊:
「管好你的手,別在老子面前撒野。
清舟是鎮南軍的軍師,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沈清舟與謝無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夜風愈發淒冷,暴雨再次傾盆而下。
大軍帶著昏死過去的賢王和小皇子,猶如黑色的潮水,趁著夜色向臨安城全速折返。
就在隊伍剛剛抵達臨安城外十里處的飛雲亭時。
前方探路的鎮南軍斥候,卻猶如見鬼一般,瘋狂地策馬狂奔而回。
「報——!」
斥候甚至來不及拉住韁繩,整個人從馬背上滾落,連滾帶爬地衝到蕭長淵和沈清舟面前。
「世子!軍師!臨安城……城門大開!」
「裴正那見風使舵的老狗,開城投降了?」
蕭長淵眉頭一挑。
「不……不是投降!」
「死寂一片!
屬下帶人摸進城,發現城防營的將士面色發黑,口吐白沫,全倒在地上!
兩江總督府上下更是慘不忍睹!」
「誰幹的?!」
蕭長淵一把攥住刀,周身煞氣轟然爆發。
「城樓上……插著一面巨大的黑底血旗。」
斥候牙齒打顫,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上面畫著……一朵漆黑的曼陀羅花。」
聽到「黑色的曼陀羅花」這幾個字。
馬背上的蕭胤,身軀猛地一震,竟然破天荒地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驚駭。
而一直神色清冷的謝無咎,更是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若非蕭胤一把扶住他,險些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沈清舟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的異樣。他微微眯起眼眸,看向臨安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