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城南,曲江池。
「那位便是沈家的長子?傳聞中算無遺策的內閣沈學士?」
「果真是丰神俊朗,氣度超群。
聽說皇上對他分外器重,連戶部和江南錢糧那麼個爛攤子,都被他半個月就理順了。」
「沈家如今可是聖眷正濃,若是哪家能得了這乘龍快婿,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周遭那些世家家主們看似在品茶論詩,實則餘光全都在暗中打量著沈清舟。
交頭接耳的低語聲順著微風,若有若無地飄入他的耳中。
「不過……你們聽說了沒?鎮南王世子他……」
一名官員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比劃了一下。
「聽說在太液池傷了根本,這輩子都廢了!皇上和長公主都親口免了他的婚事!」
「噓!噤聲!你不要命了?那煞神的事也是咱們能議論的?」
「我這不是替沈學士慶幸嘛。之前世子天天往沈家跑,我還以為世子有那等癖好。
如今世子成了廢人,沈學士大好年華,自然得趕緊尋一門好親事,免得被那瘋狗賴上。」
聽著這些自作聰明的竊竊私語,沈清舟垂下眼睫,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冷光。
「沈學士,快嘗嘗這雨前龍井。」
吏部尚書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雙手捧著一軸畫卷的青衣小廝。
「沈學士乃是我大魏公認的驚才絕艷之輩。」
吏部尚書撫著鬍鬚,笑得十分和藹。
「老夫膝下有個不成器的小女兒,平日裡最喜弄墨。
昨日她觀這曲江春色,作了一幅《初夏詠荷》。
老夫是個粗人,實在看不出個好歹來。不知今日可否請沈學士撥冗,品鑑一二?」
不提婚嫁,不問八字。
只拿出一幅字畫、一首詩詞,請對方「品鑑」。
若男方接了畫軸,給出了讚許的評語,便等同於接了這門試探,兩家接下來便可名正言順地走動;
若男方婉拒,那便是無意,雙方也都不失顏面。
沈清舟眸光微垂,靜靜地看了一眼那幅畫軸。
沈清舟端起茶盞,正欲開口說些場面話,將這幅畫軸體面地推回去。
「砰——!」
水榭內的絲竹笑語之聲,猶如被人憑空掐斷了脖子,瞬間陷入了死寂。
蕭長淵。
他不知何時踏入了水榭。
那雙深邃狹長的狼眸在水榭內冷冷地掃視了一圈。
一股屬於久居上位者的肅殺與天潢貴胄的壓迫感,壓得在場所有朝廷命官喘不過氣來。
吏部尚書的臉色瞬間煞白,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雙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蕭長淵徑直走到沈清舟的書案前。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幅展開的《初夏詠荷》上。
「吏部尚書好雅興。」
蕭長淵兩指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案幾,聲音低沉冷冽。
「本世子若沒記錯,吏部掌管天下官員的考課升降。
上個月江南報上來的官員政績冊里,有三名縣令的履歷含糊不清。」
「尚書大人不去核查官員的底細,不去肅清朝堂的吏治,
倒有閒心在這曲江池畔,拿這些後宅里的酸詩艷賦,來攪擾內閣重臣的清淨?」
「世……世子明鑑!」
吏部尚書嚇得魂飛魄散,冷汗瞬間浸透了緋紅色的官服後背。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臣絕無此意!老臣回去定當嚴查江南考科的帳目!」
蕭長淵根本不理會他的求饒。
他雙手負於身後,居高臨下地掃視著水榭內那些心思各異的世家家主。
「朝廷百廢待興,沈學士身負皇命,執掌內閣與戶部機要。
他腦子裡裝的是大魏的萬里江山和千萬百姓的錢糧。」
「誰若再敢拿這些後宅瑣事來耽誤國政,
本世子奉旨協助內閣,不介意親自帶兵去各位的府上,替你們好好理一理這不知輕重的家風!」
全場噤若寒蟬。
那些原本還心思活絡、想要上前攀談的世家家主們,此刻全都死死地低下了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這可是鎮南王世子!連太后都敢殺的活閻王!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觸他的霉頭?
蕭長淵轉過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沈清舟。
「宮裡有急詔。」
「沈大人,馬車在外面,隨本世子即刻入宮議事。」
沈清舟任由他握著,並未掙脫。
他心底通明。皇上此時正在大明宮休養,怎麼可能有急詔?
這不過是眼前這個人頭將他從這相看宴上強行帶走的藉口罷了。
「既然是陛下宣召,清舟自當從命。」
他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吏部尚書和其他官員。
「諸位大人,國事為重,失陪。」
兩人並肩走出水榭。
曲江池畔,落英繽紛。
謝無咎一襲緋紅官服,靜靜地立在遊廊的轉角處。
他看著蕭長淵緊緊攥著沈清舟手腕離去的背影,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底,閃過一絲極深的苦澀與釋然。
他本想尋個時機,隱晦地提醒清舟一句。
可剛才水榭內的一幕,沈清舟那並未掙脫的順從,讓他徹底明白了一切。
「怎麼?謝大人看著眼紅了?」
一道低沉陰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胤順著謝無咎的視線看去,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冷酷弧度。
「蕭長淵這護食的瘋勁兒,倒是連遮掩都不屑遮掩了。」
「不過這樣也好。有人早早把那病秧子叼回王府里藏起來,也省得你這雙眼睛,天天往不該看的地方瞟。」
謝無咎收回視線,垂下長長的睫毛,將眼底最後一絲屬於過往的執念徹底掩埋。
「王爺多慮了。」
謝無咎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溫潤中透著幾分疲憊。
「微臣只是覺得這曲江池的風大了些,微臣這殘軀,有些受不住寒。
北地的案宗還未整理完畢,微臣先行告退。」
說罷,謝無咎轉身,沿著來時的遊廊緩緩向外走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蕭胤看著他那孤寂卻又透著疏離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偏執的陰霾。
他大步跟了上去,毫無顧忌地一把扯下自己肩頭厚重的赤狐大氅。
動作強硬而霸道地罩在了謝無咎的肩頭,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進了屬於自己的氣息之中。
「北地苦寒,你這身子若是不好好養著,到了本王的地界,怎麼熬得住?」
蕭胤冷冷地說著,不容謝無咎拒絕,半摟半抱地帶著他走出了皇家園林。
……
另一邊。
沉香木的馬車駛離了曲江池畔,車輪碾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沉穩的轆轆聲。
蕭長淵一把扯下車簾,徹底隔絕了外面的天光。
「沈學士。」
「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本世子是個不能人道的廢人,也沒有哪家姑娘敢把終身託付給我。」
蕭長淵的雙手撐在沈清舟身側的木板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著沈清舟那雙依舊清明如水的眼眸,一字一頓地逼問道:
「既然戲已經唱到了這個份上,沈大人,你是不是也該給老子一個準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