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紫禁城,大明宮暖閣。
宣德帝大病初癒,精神卻健旺了許多。
長公主今日換上了一身端莊威嚴的紫黑色宮裝,髮髻高挽,珠翠生輝。
她手裡端著一盞極品大紅袍,茶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姿態從容,透著皇家氣度。
「玉華啊,你兒子,替朕找來的這個沈清舟,不僅破了江南的死局。
如今這戶部和內閣到了他手裡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等驚才絕艷之輩,朕想將昭華公主下嫁於他,好將他徹底綁在咱們皇家的船上。」
長公主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眸,淡淡一笑:
「皇兄說笑了。沈家那孩子是個分外清冷孤傲的性子,滿腹心思都在朝堂天下,只怕無心做這乘龍快婿。
況且,他與長淵在江南同生共死,情分非比尋常,皇兄若真要賜婚,還得問問長淵答不答應。」
宣德帝聞言,正欲開口打趣幾句。
殿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臣,蕭長淵,叩見舅舅!見過母親!」
蕭長淵一身暗金色的親王世子蟒袍,大步跨入暖閣。
走到殿中央,雙膝及地,行禮。
「免禮,平身吧。」
「你這幾日奉旨整頓京郊大營,今日怎麼有空進宮了?
可是軍中有什麼短缺,還是看上了什麼好馬好刀?」
蕭長淵沒有起身,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臣今日進宮,不為軍務,是來向舅舅討要恩賞的。」
「舅舅曾許諾,只要臣能活著回來,便允臣一個心愿。」
「說吧,你想要什麼?只要朕給得起,絕不含糊!」
長公主坐在旁邊,心底突然「咯噔」了一下。
知子莫若母,這小狼崽子尾巴一翹,她就知道他心裡憋著什麼心思。
果不其然。
蕭長淵跪在金磚上,字字鏗鏘地說道:
「臣不要封地,也不要奇珍。」
「臣要,內閣學士,沈清舟。」
宣德帝臉上那慈愛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身子猛地前傾,雙目圓睜:
「長淵,你說什麼?你要誰?」
「臣說,臣心悅沈清舟!」
蕭長淵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擲地有聲,沒有半點猶豫與遮掩。
「臣這輩子,非他不要!
除了沈清舟,臣絕不會娶任何女人為妻,更不會讓任何人左右臣的婚事!」
「放肆!!!」
「你是不是瘋了?!沈清舟是……他是個男人!
你堂堂鎮南王世子,在朕的面前,提這等有悖人倫、驚世駭俗的荒唐要求!」
「臣沒瘋!」
「在千佛崖的火海里,在惡鬼峽的江水裡,臣與他是過命的交情!」
宣德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蕭長淵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皇兄息怒。」
一直沉默的長公主蕭玉華,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長淵,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長公主轉身,面向宣德帝,微微福身。
「皇兄,長淵這脾氣您是知道的,他認準的事,就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您今日若是逼急了他,這混小子什麼大逆不道的事都幹得出來。」
宣德帝聽著妹妹的話,眉頭死死擰緊。他確實清楚蕭長淵的秉性。
長公主再次看向蕭長淵,眼神變得無比凌厲:
「你要沈清舟,本宮可以不攔著。
只要你能過得了沈言道那關,能讓沈清舟自己心甘情願,
本宮與你舅舅,甚至可以對你們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
「但你必須給本宮留下一個後代!
有了子嗣,你愛怎麼胡鬧,本宮絕不過問!」
宣德帝也隨之冷哼一聲,拂袖道:
「你母親說得對!這是最後的底線!沒有子嗣,免談!」
「舅舅……母親……」
蕭長淵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哽咽,他雙肩微微顫抖,猛地將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不是我不想留後……
是我……
是我不能啊!!!」
「你……你說什麼?」
蕭長淵抬起頭,雙眼充血赤紅,咬牙切齒地說道:
「臣為了護駕,在太液池與那頭百年巨虺死戰!
那怪物噴出的毒瘴陰寒無比,後來臣又掉進千佛崖的冰冷暗河之中……」
蕭長淵雙拳死死砸在地上,聲音里透著一個男人被剝奪了尊嚴後的終極絕望:
「毒氣攻心,寒氣入體……
臣已經徹底毀了!
太醫院的薛老頭私下給臣看過,臣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子嗣了!
我……
我已經廢了啊!!!」
死寂。
大明宮暖閣內,仿佛連空氣都被徹底抽乾了。
「啪嗒!」
宣德帝剛端起的茶盞直接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潑濕了明黃色的地衣。
長公主更是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幸好一旁的貼身宮女眼疾手快,死死地扶住了她。
「你……你這混帳!此等大事,你為何一直瞞著不說?!」
宣德帝急得直接從龍榻上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來人!快傳太醫!把整個太醫院都給朕叫來!」
「不用了!」
蕭長淵猛地站起身,赤紅著雙眼,大聲咆哮道:
「這是何等難以啟齒的奇恥大辱!
舅舅難道還要讓全天下的太醫都來觀摩我?!
我寧死也不受這等屈辱!」
「我如今已是個廢人,誰家清白姑娘嫁給我,就是守一輩子的活寡!
我怎麼能去禍害人家?!」
「舅舅和母親若是再逼臣留後,就是往臣的心窩子上捅刀子!
臣不如一頭撞死在這大明宮的柱子上!」
說罷,蕭長淵轉過身,做勢就要往旁邊的蟠龍金柱上撞去,氣勢洶洶,決然無比。
「攔住他!快給朕攔住他!」
宣德帝嚇得魂飛魄散,哪還顧得上什么子嗣不子嗣,連忙讓兩旁的太監死死抱住蕭長淵的腰。
長公主也是淚流滿面,心如刀絞。
「不留了!不留了!我的兒啊,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要誰母親都依你!」
「罷了,罷了……
長淵啊,你既然認準了沈清舟,朕……
朕便如了你的願。」
……
戶部,內閣值房。
沈清舟正端坐在案前,手中執著硃砂御筆,專注地批閱著江南水利修繕的摺子。
「砰!」
值房的厚重木門被陸鋒一把推開。
「軍師!出……出大事了!」
陸鋒連氣都喘不勻,結結巴巴地喊道。
沈清舟頭也沒抬,聲音清冷如泉:
「何事如此慌張?」
「世子……世子他剛才當著皇上和長公主的面……」
陸鋒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複述著探子傳回來的消息,
「說他傷了根本,這輩子都不行了!生不出兒子了!」
「啪嗒。」
沈清舟手中的硃砂御筆,折成了兩段。
殷紅的硃砂汁液,濺落在雪白的宣紙上,猶如一朵刺目的紅梅。
「你說什麼?」
「世子他說自己不行了,連太醫都不讓看。」
陸鋒強忍著抽搐的嘴角,繼續補刀,
「皇上和長公主心疼得要命,已經親口答應,再也不逼世子成婚留後了。不僅如此……」
「不僅如何?」
沈清舟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僅如此,世子還說,滿朝文武只有沈軍師您知道他是個殘缺之人還不嫌棄他。」
「……」
沈清舟死死盯著桌面上斷成兩截的毛筆。
他現在終於明白,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馬車裡的那句戲言,那個混世魔王,竟然真的用了!
不僅用了,還用得如此理直氣壯、驚天動地,直接把天子和長公主給忽悠瘸了!
沈清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只覺得自己的額角在突突直跳。
這隻瘋狗,當真是無賴到了極點,為了達成目的,連男人的臉面都能豁得出去。
就在這時。
「清舟啊!」
沈言道一臉的焦灼與疑惑,走到書案前。
「外面那傳得沸沸揚揚的世子傳聞,你可聽說了?這……
這到底是真是假啊?」
沈清舟睜開雙眼,看著父親手裡的請帖,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冷光。
「流言止於智者,父親不必理會。」
「可是……」
沈言道嘆了口氣,將那幾張請帖放在桌上,面帶愁容。
「這是定國公府、兵部侍郎家送來的春日遊園會請帖。
雖然世子出了那檔子事,但咱們沈家如今樹大招風,總得有正常的世家往來。」
沈言道拍了拍桌子,苦口婆心地勸道:
「為父已經與吏部尚書通過氣了。明日城南曲江池的遊園會,你必須抽空去相看相看。
即便不立刻定下,去露個臉,也算是絕了別人對你和世子之間那些不乾不淨的猜測。
你總不能真跟一個……男人,綁在一起一輩子吧!」
沈清舟看著那大紅的請帖。
腦海中浮現出蕭長淵在馬車裡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好。」
沈清舟垂下眼帘,將那請帖收入袖中,語氣清冷如霜,卻又藏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明日,兒子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