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微風拂過面頰，帶來一絲初夏獨有的暖意。
沈清舟的腳步放得很慢，靜靜地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寧靜。
當他跨出神武門那高大的紅牆時。
腳步卻微微一頓。
宮門外的空地上，停著一輛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沉香木馬車。
馬車旁，站著一個人。
蕭長淵。
高大挺拔的身軀斜靠在馬車上，雙手環胸，姿態透著幾分慵懶。
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他冷硬悍利的下頜線。
那雙深邃狹長的狼眸，在看到沈清舟走出宮門的那一刻，瞬間亮起了一抹熾熱而直白的光芒。
蕭長淵站直了身體，目光緊緊地鎖在沈清舟的身上。
沈清舟看著他，清冷的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淺的波瀾。
自太液池那一戰後，他們已有大半個月未曾在私下裡單獨見過面。
蕭長淵被皇上安排在京郊大營，日夜整頓鎮南軍的軍紀；
而他，則深陷內閣如山的政務之中，分身乏術。
沈清舟緩步走上前。
「世子今日怎有空入城？」
沈清舟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如常，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起伏。
蕭長淵凝視著他略顯蒼白的面容，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烏。
眉頭微微蹙起，眼中閃過一絲根本掩飾不住的心疼。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
十分自然地從沈清舟的臂彎里拿過那件雪色的披風。
雙手抖開披風，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披在沈清舟的肩頭，替他擋住了傍晚的涼風。
「老頭子把你們當牛馬使喚，老子在城外大營里聽著，都覺得心煩。」
蕭長淵的聲音很低，帶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沉穩與磁性。
他順手替沈清舟理了理衣領，粗糙溫熱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他微涼的頸側肌膚，引起一陣不易察覺的戰慄。
「政務處理完了？」
蕭長淵低聲問。
「暫時理清了。」
沈清舟沒有躲避他的碰觸，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既然理清了，那接下來的時間，就該歸我了。」
蕭長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痞氣與霸道的笑意。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掀開車簾，示意沈清舟上車。
「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沈清舟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又看了看蕭長淵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強硬模樣。
他心裡清楚，這頭憋了大半個月的狼，今日是絕對不可能輕易放他回府的。
「世子這是要當街拐帶朝廷命官？」
沈清舟難得地打趣了一句。
「老子倒是想，就怕你這隻狐狸半路咬人。」
蕭長淵低笑出聲，胸膛微微震動。
他伸出結實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沈清舟的胳膊，半是攙扶半是強硬地將他拉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馬車在青石板上緩緩起步，車輪發出轆轆的聲響，朝著京城最繁華的西市方向駛去。
車廂內很寬敞，鋪著厚實柔軟的波斯地毯。
沈清舟靠在舒適的隱囊上，剛剛閉上眼睛準備養一會兒神，身旁的墊子便猛地一沉。
蕭長淵高大的身軀靠了過來。
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準確無誤地覆上了沈清舟放在膝頭的手背。
掌心相貼，十指微微交錯。
一股熟悉的、綿長而溫和的純陽真氣，順著手腕緩緩流入沈清舟的經脈。
那股熱流一點點熨帖著他因為連日勞累而緊繃的神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沈清舟沒有掙脫。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令人心安的滾燙熱度，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這半個月，沈尚書府上的門檻，可是快被京城裡的媒婆踏破了。」
黑暗中，蕭長淵的聲音突然幽幽地響起。
雖然極力壓制，但沈清舟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聽出，那話語裡透出的一股濃濃的酸味，以及隱忍到了極點的戾氣。
「本世子聽說，定國公家的孫女，兵部侍郎家的千金，還有幾位內閣老臣，都明里暗裡地向你父親遞了話。」
蕭長淵的手指在沈清舟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力道漸漸加重，語氣越發危險。
「沈大人，這算盤打得夠響啊。
國庫填滿了，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挑個良辰吉日，辦一場熱熱鬧鬧的喜宴，好給你們沈家開枝散葉了？」
沈清舟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著車廂內，蕭長淵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緊緊盯著自己的狼眸。
那眼神里，有試探，有不安，更有一種隨時準備拔刀掀桌子的瘋狂。
沈清舟的嘴角微微一抿，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自古皆是如此。父親既然有此安排，為人子者，自然要找個機會，去相看一二。」
話音剛落。
蕭長淵覆在他手背上的大手猛地收緊，骨節泛白。
「你敢！」
「沈清舟，老子在太液池底說的話，你是不是全當耳旁風了？！」
看著蕭長淵這副隨時準備發瘋的護食模樣。
沈清舟沒有退縮，反而迎著蕭長淵憤怒的目光，語氣平靜得讓人抓狂。
「世子這是要以權謀私，恐嚇朝廷命官？」
沈清舟淡淡地看著他，反問道。
「清舟身為人子，若是不去相看，總得給父親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不知世子，想讓我用什麼藉口來推脫這滿城的聯姻？」
蕭長淵愣住了。
他看著沈清舟那雙清明如水、卻又暗藏深意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蕭長淵眼底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狂喜。
他定定地看著沈清舟，嘴角的笑容逐漸放大，透出一股無法無天的囂張與邪肆。
「理由？」
蕭長淵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隨著笑聲微微震動。
「你放心。本世子定會給你找一個，全天下人都無話可說、連皇上和長公主都無法反駁的絕佳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