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畔的亂局已平息。
而大魏的朝堂之上,則迎來了最為猛烈的一次大換血。
琅琊王氏九族下獄,賢王一黨被連根拔起,黨羽盡數伏誅。
六部九卿的席位,一夜之間空出了一大半。
大明宮,御書房。
宣德帝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
雖然面容依舊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銳利。
御案下方,規規矩矩地站著三個人。
三人皆是身著親王常服,斂聲屏氣,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三柄剛剛褪去劍鞘的利劍。
「老大,老二,老三。」
宣德帝端起青花瓷茶盞,用茶蓋緩緩拂了拂茶沫。
他的聲音平緩:
「這些年,委屈你們了。」
大皇子聞言,身形微微一震,眼眶頓時泛起微紅。
他上前一步,撩起沉重的衣擺,雙膝重重地跪在金磚上。
「兒臣不委屈!只要能護得我大魏的萬里江山,兒臣便是背一輩子的千古罵名,又算得了什麼?」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齊齊上前,跪伏於地,叩首不語。
這些年,太后與賢王在朝中隻手遮天,步步緊逼。
宣德帝為了護住這三個兒子,只能讓他們自污名聲,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裝作不堪大用的草包。
宣德帝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如今太后與賢王已然伏誅。
朕已擬好聖旨,明日早朝,便會昭告天下,恢復你們的清譽!」
「兒臣,謝父皇!」
三位皇子齊聲高呼,重重叩首。
「不過,先別急著謝恩。」
宣德帝話鋒一轉,目光緩緩掃過這三個兒子,語氣中多了幾分嚴厲與深沉的考量。
指節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如今王家雖然倒了,但大魏的國庫,也被這幫蛀蟲掏成了一個空殼子。
江南的水患要治,鎮南軍和鐵浮屠的軍餉要發,災民的口糧要籌措。
處處都是張著嘴要錢的無底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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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宣德帝坐直了身子,
「朕給你們找了個好師傅。從明日起,你們三個,全都去當差。」
大皇子一愣,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與不解。
「父皇,去內閣?那我們……
去給哪位大人當差?」
「給朕。」
一道清冷溫潤,猶如碎玉落盤般的聲音,從御書房的屏風後緩緩響起。
三位皇子心頭一驚,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沈清舟身著一襲正一品仙鶴紋緋色官服,頭戴烏紗,從屏風後緩步走出。
「微臣沈清舟,見過三位殿下。」
沈清舟走到御案前,停下腳步。他微微拱手,禮數周全,姿態卻是不卑不亢。
三位皇子見狀,連忙起身還禮。
「沈愛卿,這三個不成器的東西,朕就全權交給你了。」
宣德帝看著沈清舟,眼中滿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許。
「戶部的爛攤子,加上國庫的缺口,這千斤重擔壓在你一個人身上,朕心有不忍。
你儘管使喚他們三個。誰要是敢叫苦叫累,你直接打,不必過問朕!」
「微臣遵旨。」
沈清舟抬起眼眸,目光淡淡地看向三位皇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龍鳳,智謀過人。
有殿下們相助,微臣這戶部的差事,想必能輕鬆許多。」
三皇子看著沈清舟那抹清淺的笑意,不知為何,後背竟隱隱泛起一絲涼意。
他總覺得,這位沈學士口中的「使喚」,絕不會是看看摺子、喝喝茶那麼簡單。
……
接下來的半個月,三位皇子終於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內閣,戶部值房內。
算盤的撥動聲響如急雨,清脆而密集,幾乎沒有一刻停歇。
沈清舟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每天清晨,將一摞高高堆起的帳冊和各地呈報上來的災情摺子,平靜且有條不紊地分發到三位皇子面前。
「大殿下,這五年來兩江地區的鹽稅帳目,王家做得十分隱秘。」
沈清舟將一本厚厚的帳冊推了過去,聲音毫無波瀾。
「勞煩殿下在今日落更前,將其中的『損耗』項單獨剝離出來,折算出具體的白銀缺口。一兩銀子都不能差。」
「二殿下,這是雲豐商號擬定的第一批『重建鹽引』發售契書。」
沈清舟又將一疊公文遞給二皇子。
「您需核對各地錢莊的承兌印鑑,確保資金能順利回流國庫,不可有半分紕漏。」
「三殿下,恩科在即。」
沈清舟看向三皇子,將一份名冊放在他面前。
「這名單上被王家排擠的寒門學子,還需殿下親自逐一核實籍貫與文章,擬定重新錄用的名冊。不可遺漏一人。」
沈清舟的指令清晰、直接、切中要害,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餘地。
起初,大皇子看著那堆積如山、密密麻麻的繁雜數字,揉著酸痛的眼睛,還想仗著皇子的身份抱怨兩句。
但當他抬起頭,看到沈清舟一目十行,手中硃砂筆猶如游龍般在摺子上飛速批閱。
不過半個時辰,沈清舟便理清了一州之地的賦稅條陳,甚至還能指出其中隱藏的漏洞時。
大皇子默默地閉上了嘴,咽回了所有的抱怨,老老實實地低頭繼續埋頭打算盤。
在這個人面前,任何關於「辛苦」的說辭,都顯得分外蒼白無力。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
通過雲豐商號的暗中推波助瀾,加上發行帶有朝廷信譽擔保的「鹽引債券」,
國庫填補上了因戰亂造成的巨大窟窿,甚至還奇蹟般地有了一筆小的盈餘。
日落西山,絢爛的晚霞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沈清舟放下手中的湖筆,將最後一份批覆好的摺子合上,整齊地放在一旁。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體內的寒毒雖然已經徹底拔除,但這般沒日沒夜的案牘勞形,依然讓他的精神感到了一絲深深的疲憊,指尖也泛著不正常的蒼白。
坐在下方的三位皇子如蒙大赦,毫無形象地癱軟在圈椅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大人,這重建的款項今日已經全部撥往江南了。
明日,咱們總該能喘口氣了吧?」
大皇子揉著酸痛難忍的手腕,眼巴巴地看著沈清舟,試探著問道。
「國庫已穩,接下來的水利修繕與災民撫恤,按部就班交給下屬官吏即可。」
沈清舟放下手,溫和地回了一句,
「三位殿下這幾日確實辛苦了,明日大可休沐一日,不必來值房應卯。」
三位皇子聞言,頓時喜出望外。
他們連連拱手告辭,生怕沈清舟反悔似的,腳步飛快地逃出了值房。
值房內重新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更漏滴答的輕響。
沈清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緋紅色的官服,從衣架上取下那件輕薄的雪色披風搭在臂彎里,緩步走出了內閣。
順著長長的宮道向神武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