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莊嚴肅穆。
一場足以傾覆天下的浩劫,在雷霆手段的鎮壓下轟然落幕。
一道道恩威並施的聖旨,猶如秋風掃落葉般頒下。
太后一黨伏誅,賢王被終身圈禁,夜閻殿的南疆餘孽被連根拔起。
太常寺少卿沈言道,因護駕有功,臨危不懼,被皇上破格擢升為禮部尚書,賜紫金魚袋。
沈家在這場風波中,可謂是因禍得福,一躍成為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權臣新貴。
而此次平叛的首功之臣沈清舟,更是成了皇帝眼中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直接被擢升為內閣學士,入主權力中樞。
亂局雖平,但留下的爛攤子,卻讓人頭疼欲裂。
太液池被毀、玄武門破損、鎮南軍與鐵浮屠的軍餉撫恤、江南災後的重建……
宣德帝毫不客氣地將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扔給了剛剛上任的沈清舟。
一連半月。
沈清舟幾乎腳不沾地,整日整夜地埋首於戶部的值房之中。
而在他的手底下,還多出了三個「苦力」。
正是剛剛洗白身份的大皇子、二皇子與三皇子。
宣德帝美其名曰讓他們跟著沈學士歷練,實則是讓他們來打下手。
戶部值房內。
算盤的撥動聲響如急雨,清脆而密集。
沈清舟坐在一堆半人高的帳冊後面,眉頭微蹙,蒼白修長的手指在紙頁上飛速翻動。
「沈大人。」
三皇子抱著一摞新整理的名錄走進來,往桌上一放,苦笑了一聲。
「雲豐商號發行的第三批重建鹽引,今日一早便已售空了。
國庫的現銀缺口,總算是勉強補上了。」
三皇子看著沈清舟,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但下個月江南水利修繕的銀子,依然是個大數目。那些災民等不起啊。」
三皇子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分的內閣學士,眼中滿是敬畏。
這半個月來,他們三兄弟算是徹底見識了什麼叫「算無遺策」。
沈清舟接手爛攤子後,雷厲風行。
他利用自己暗中掌控的雲豐商號,在京城與江南同時發行「重建鹽引」。
又手段強硬地整合了查抄來的世家商鋪。
短短半月,便將瀕臨崩潰的大魏經濟,硬生生地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從查抄王家的暗股里出。」
沈清舟頭也沒抬,手中的硃砂筆在帳本上快速勾畫。
「那些田產和古玩既然一時變不了現,就折算成糧票和布票,直接發給江南修河的勞工。」
「勞工有了口糧,便能安心做工。商戶拿著糧票,又可抵扣明年的商稅。」
「這水,自然就活了。」
三皇子聽得心悅誠服,深深地拱了拱手。
「沈大人此計甚妙,受教了。」
沈清舟放下筆,端起手邊已經微涼的清茶,淺淺地抿了一口。
他抬起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雖然體內的寒毒已經徹底拔除,但連日來的案牘勞形,依然讓這副底子虧空的身體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值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謝無咎穿著一身嶄新的緋紅官服,緩步走入。
他臉上的溫潤依舊,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多了一絲塵埃落定後的平和。
「清舟,大理寺那邊的卷宗,已經全部封存歸檔了。」
謝無咎將一份文書放在桌案上。
「師門當年的舊案,陛下已下旨重審。沉冤昭雪,就在這兩日了。」
聽到這話,沈清舟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眸,看著謝無咎。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我同門,何談辛苦。」
謝無咎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清舟略顯蒼白的臉上,欲言又止。
「你這幾日如此拼命,可是為了早些脫身?」
謝無咎太了解沈清舟了。
這朝堂的繁華與權勢,根本留不住他。他這麼拼命地填補國庫,更像是在做最後的交接。
就在沈清舟準備開口之際。
「謝無咎!」
一道冰冷暴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靖北王蕭胤大步跨入值房,大紅色的披風帶起一陣冷風。
他冷冷地掃了沈清舟一眼,隨後一把抓住謝無咎的手腕。
「大理寺的事情辦完了,還不跟本王回府?」
蕭胤冷哼一聲,眼底滿是不耐。
「北地的軍務堆積如山,你難道想讓本王一個人看那些廢紙嗎?」
謝無咎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絲無奈。
他沒有掙扎,只是轉頭對沈清舟輕聲說道:
「清舟,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看著蕭胤半拖半拽地將謝無咎帶走,沈清舟端著茶盞,久久未語。
「清舟!」
「父親。」
沈清舟站起身,迎上前去。
「這幾日戶部事務繁雜,兒子未能回府給父親請安,父親身體可好?」
「為父好得很!這朝堂上下,如今誰不羨慕為父生了個好兒子!」
「別看那些枯燥的帳本了。你來看看這個。」
沈清舟目光一掃,看到那帖子上的燙金鴛鴦紋,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
「這是定國公府、兵部侍郎家,還有幾位內閣老臣府上送來的賞花宴請帖!」
「你如今位高權重,又正值大好年華。
咱們沈家也算是熬出頭了,這門檻都快被冰人踏破了!」
沈言道拍了拍桌子,滿臉的期待。
「為父精挑細選了幾家門風清正的千金小姐。
三日後的城南馬球會和賞花宴,你抽空去相看相看。」
「也該把你的終身大事定下來了!」
此言一出。
沈清舟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極度複雜的情緒。
娶妻生子,開枝散葉。
「父親……」
「好了!就這麼定了!為父這就去回帖子!」
沈清舟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值房內,端起那盞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苦澀蔓延。
值房虛掩的窗欞外。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里。
蕭長淵手裡提著一份剛從鼎香樓買來的熱騰騰的糕點。
他那雙深邃猶如孤狼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桌案上的那幾張大紅請帖。
握著食盒邊緣的大手,骨節根根暴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一股暴戾到了頂點的煞氣,在初夏的微風中,無聲地瘋狂翻湧。
相看?
開枝散葉?
蕭長淵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