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蕭長淵留書暗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裡,市舶司表面上風平浪靜,在沈清舟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對外,鎮南王世子「奉密旨巡視海防」的消息被封鎖得滴水不漏;
對內,任何試圖靠近內院探聽虛實的眼線,都被陸鋒帶人無聲無息地抹除了。
然而,只有陸鋒等幾個貼身心腹知道,那位永遠算無遺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主子,正徘徊在崩潰的邊緣。
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旺,沈清舟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
整個人削瘦了一大圈,臉頰兩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底的青烏濃重得嚇人。
「蕭長淵……你以為留下一百死士,就能讓我安心在此地等你?」
沈清舟修長的手指探入袖中,死死攥著那枚羊脂玉雙魚佩。
玉石的稜角深深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不及他心口痛楚的萬分之一。
這幾日,他完全是靠著一口怒氣和執念在硬撐。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突然在空曠的書房內響起。
沈清舟猛地捂住嘴,胸腔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
「主子!」
守在門外的陸鋒聽到動靜,立刻推門沖了進來。
看到沈清舟面前那灘殷紅的鮮血,以及主子那搖搖欲墜的身形時,陸鋒駭得魂飛魄散。
沈清舟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想開口讓陸鋒退下,視線陷入無邊的黑暗,身子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
……
高燒不退,牙關緊咬。
沈清舟這一倒,城裡最好的大夫被陸鋒連夜提溜了過來,可把完脈後,也只能無奈地搖頭,開出幾服吊命的藥,嘆息著說一句:
「沈大人這是心力交瘁,鬱結於心,加上真氣損耗過度。老朽只能盡人事,這心病,還須心藥醫啊。」
臥房內,炭火燒得通紅,濃重的藥苦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陸鋒雙眼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絲。他手握長劍,死死守在床前。
主子倒下了,世子爺不在,他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絕不讓任何閒雜人等靠近主子半步。
「陸侍衛,去歇息片刻吧。這裡有我照看便好。」
一道溫婉輕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鋒回過頭,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
「蘇小姐千金之軀,怎可幹這些粗活。
屬下不累,我守著主子就好。」
陸鋒冷硬地回絕。
蘇錦不惱,端著托盤,將手中那碗剛熬好的黑色湯藥輕輕放在小几上。
「陸侍衛這是信不過我?」
蘇錦眼眶微紅,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幾分委屈與無奈,
「我知道,世子走後,你對京城來的人都有怨氣。
可世兄如今病得水米不進,大夫說了,這藥必須趁熱服下才能護住心脈。
若是再僵持下去,藥涼了失了藥性,他的身子怎麼受得住?」
陸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的沈清舟,握著劍柄的手緊了又緊。
他深知這些京城世家小姐,又是長輩派來照顧主子起居的,他一個下屬,若是一味阻攔,他萬死難辭其咎。
終究,陸鋒妥協了半步。
「那就有勞蘇小姐了。」
陸鋒拱了拱手,眼神中依然透著防備,
「屬下就在門外,有事隨時吩咐。」
說罷,他轉身退到了房門外,卻並未走遠,就在廊下,豎起耳朵聽著屋內的動靜。
屋內,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沈清舟,以及站在床前的蘇錦。
在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蘇錦臉上那層溫婉與賢淑的面具,褪得乾乾淨淨。
她靜靜地凝視著床榻上那張哪怕蒼白如紙、依然清絕出塵的面容,。
「你終於,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蘇錦緩緩走近,伸出纖細的手指,隔空描摹著沈清舟的眉眼。
「那個粗魯的武夫,根本配不上你。
他只會給你帶來恥辱,而他現在,不是也丟下你自己逃命去了嗎?」
蘇錦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幽暗的冷笑。
她從袖中拿出一個精緻的紫金小盒,指尖微微顫抖著將其打開。
盒子裡,用特殊的香料溫養著一條猶如紅線般纖細、幾乎透明的蠱蟲。
「我會照顧你一輩子,做你名正言順的妻子。」
她用銀簪將那條紅色的蠱蟲挑出,毫不猶豫地放入了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中。
蠱蟲入水即化,無色無味,與黑色的藥汁完美地融為一體。
她端起藥碗,坐在床沿,用銀勺小心翼翼地撬開沈清舟的牙關。
將那碗摻了「纏絲蠱」的藥汁,一滴不漏地餵進了他的口中。
……
三日後,深夜。
痛。
頭痛欲裂。
我是誰?我在哪?
記憶猶如破碎的畫卷,一點點在腦海中拼湊。
那個人是誰?
沈清舟微微蹙眉,試圖在白霧中看清那個模糊的影子。
「嘶——」
「清舟哥哥!你醒了?!」
一道充滿驚喜的柔和女聲,突兀地打斷了他的思緒,也將他從那種幾近窒息的劇痛中拉了回來。
沈清舟轉過頭,視線在略微的模糊後逐漸對焦。
只見一名容貌嬌美的女子正端著黃銅水盆站在床前。
見他睜眼,女子立刻放下水盆,紅著眼眶,猶如乳燕投林般撲到了床榻邊。
「你……你是何人?」
沈清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原本清明的眼眸中浮現出濃濃的警惕與冰冷。
此女為何會出現在自己的臥房裡?而且還靠得如此之近,還用一種黏膩目光看著他?
蘇錦聽到這句詢問,心中不僅沒有失落,反而湧起一陣狂喜。
她知道,纏絲蠱徹底起作用了!
她連忙抽出帕子,輕輕擦拭眼角的淚水,露出一副喜極而泣、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嬌羞的模樣。
「清舟哥哥,你燒了這麼多天,難道是不認得錦兒了嗎?」
蘇錦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是蘇家的大小姐,也是你的未婚妻,蘇錦啊。
沈伯父見你在泉州日夜操勞,大病了一場,心疼不已,便讓錦兒南下,照顧你飲食起居。來泉州與你完婚,。」
「未婚妻?」
他強撐著虛弱到極點的身體,雙手按著床榻,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清舟哥哥,你身子還虛,太醫吩咐了千萬別亂動。」
蘇錦見狀,眼底閃過一抹急切。
「別碰我。」
「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臥房內顯得分外突兀。
蘇錦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嬌羞瞬間凝固。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底閃過一抹無法掩飾的錯愕與不甘。
為什麼?
為什麼他這般抗拒自己的靠近?!
「男女授受不親,蘇小姐請自重。」
沈清舟靠在床頭,微微喘息著,額頭上布滿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即便真有父親口頭定下的婚約,在未行三書六禮之前,你我也不該同處一室,更遑論這般拉扯。
壞了規矩,損了蘇家的清譽。」
沈清舟的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出去,叫陸鋒進來。」
蘇錦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幾道血痕。
她知道現在不能操之過急,來日方長。
她換上了一副委屈至極、泫然欲泣的淒楚模樣,盈盈一拜:
「清舟哥哥教訓得是,是錦兒見你甦醒,一時高興失了分寸,逾矩了。
錦兒這就出去叫陸統領進來。」
她將眼淚憋在眼眶裡打轉,隨後默默地轉身,退出了房門。
而在房門合上、背對著沈清舟的那一刻,蘇錦那張溫婉的面龐徹底扭曲,眼中閃爍著陰鷙而瘋狂的算計。
不急。反正蕭長淵那個瘋子已經自身難保,滾去了南疆。
等他習慣了自己的存在,他早晚會成為自己案板上的魚肉,任由自己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