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風裹挾著海潮的咸腥味,順著半開的窗欞鑽進偏房。
沈清舟坐在書案前,輕輕翻著古籍——《南疆異毒志》。
整整一個晚上,他未曾合眼,一直查閱醫書。
「忘憂噬心,情深者死……」
沈清舟喃喃低語: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定要保你無虞。」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下人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恭聲道:
「主子,安神湯熬好了。軍醫說,世子爺心脈受創,得趁熱服下,或許能壓制幾分蠱蟲的躁動。」
「放下吧,我親自端進去。」
沈清舟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伸手端起那碗冒著苦澀熱氣的湯藥,穩步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
「嘎吱——」
「長淵,藥熬好了,你……」
沈清舟溫和的聲音,在踏入門檻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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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靜悄悄的,但沈清舟卻覺得,有一股寒流,正順著他的腳底,一路爬到到了他的頭頂。
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根本沒有任何人睡過的痕跡。
床邊的小几上,蕭長淵平日裡從不離身的九環斬馬刀,不見了。
他那件掛在屏風上的玄鐵重甲,也不見了。
空氣中,只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氣息。
沈清舟將藥碗重重地擱在桌上,甚至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瓷器碰撞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指,將那塊端硯移開,抽出了那張信紙。
> 「清舟:
> 見字如面。
> 那忘憂噬心蠱專食記憶,愛之愈深,發作愈烈。
昨夜我險些控制不住心底的暴戾傷了你。
我能感覺到,我的記憶正在流失,我對你的感情正在扭曲成殺意。
> 若我繼續留在此處,不出三日,我定會徹底淪為傷你、殺你的刀。
更何況,只要我還在泉州,福王就會把你當成牽制我、逼死我的誘餌。
>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你,更不允許那個傷你的人,是我自己。
> 我已率十數名絕對心腹連夜出城,秘密前往南疆,尋求解蠱之法。
只要我不死,定會將這破蟲子從心口裡挖出來!
> 泉州雖兇險,但我已做萬全安排。
我將丁海與一百名鎮南軍中最精銳的死士,盡數換作了雜役和護院的打扮,暗中安插在市舶司的各個角落。
他們立過軍令狀,只要他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任何人近你的身。
好好活著,等我回來。
> ——長淵 絕筆」
沈清舟死死盯著信箋末尾那刺目的「絕筆」二字,視線久久沒有移動。
「好,好一個絕筆。好一個等我回來。」
沈清舟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蕭長淵這個混帳東西,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
「蕭長淵,你若敢死在外面,我定要把你挫骨揚灰……」
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但他卻忍住了將這封信撕碎的衝動。
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陸鋒剛剛結束了外圍的晨間巡防,走到門前,見房門大開,便邁步走了進來:
「主子,昨夜城防營來報,東城門那邊似乎有快馬沖卡的痕跡,屬下正欲派人去查,世子爺他……」
陸鋒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他敏銳地察覺到,屋內的氣氛不對。太冷了。
沈清舟站在書案前,背對著房門。轉過身,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漸漸失去熱氣安神湯。
「主子,這藥涼了,屬下讓人去重新溫一溫……」
陸鋒咽了一口唾沫,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清舟沒有理會他,而是端著藥碗,緩緩走到窗前的一盆名貴的素心蘭前。
手腕微傾,那一碗藥汁,就這樣被他毫不留情地全數澆在了盆景的泥土裡。
「主子……」
「傳令下去。」
「世子殿下昨夜接了南疆十萬火急的軍報,事關邊關存亡,已秘密帶兵出城,星夜兼程趕赴南疆防線。
對外,任何人問起,包括京城來的那些人,皆是此番說辭。」
「通知丁海,他留下的人手,一切按兵不動,繼續潛伏。
若有任何人、任何勢力,私自探聽或妄加議論世子行蹤者,不必上報,按通敵叛國論處,就地格殺,絕不姑息!」
「屬下……屬下遵命!」
陸鋒單膝跪地,額頭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世子爺這次不告而別,就算真的能解了蠱毒活著從南疆回來,只怕也要被主子扒下一層皮,才能平息這場雷霆之怒了。
處理完一切,沈清舟理了理微微凌亂的衣襟,大步邁出內室。
前廳里。
「清舟哥哥……」
蘇錦仗著自己與沈家的「世交」情分,大著膽子走上前。
「昨日夜裡外頭廝殺聲震天,錦兒和晏家妹妹都嚇壞了。
世子殿下今日怎麼沒來?這早膳……」
沈清舟停下腳步,看了眼前這個女人。
「市舶司公務繁雜,世子行蹤乃是大魏最高機密。
各位若是無事,便在各自房中靜養,少在院中走動。」
沈清舟微微傾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蘇錦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地警告道:
「泉州不比京城,這裡風急浪高,刀劍無眼。
各位千金之軀,若是不小心走錯了地方,丟了性命,沈某也只能如實上報京城了。望各位,好自為之。」
說罷,沈清舟大袖一揮,再未多看眾人一眼,徑直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砰!」
書房厚重的紅木大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一切探尋的目光。
沈清舟走到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頹然坐下。
「你以為你留下了銅牆鐵壁,便能保我萬全?」
而在數百里之外的南下官道上。
十數匹駿馬在官道上狂飆,馬蹄捲起大片渾濁的泥漿。
蕭長淵一身黑色的緊身夜行衣,頭戴寬大的斗笠,將面容深深隱藏在陰影之中。
他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手背上青筋暴起。
噬心蠱發作了。
「呃……」
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身體猛地在馬背上搖晃了一下。
他用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鮮血順著嘴角流進雨水中
「世子爺!前面雨太大了,路被泥石流沖毀了一半,馬匹受不住了,咱們避一避吧!」
一名親衛策馬靠近,大聲吼道。
「不能停!繞道,繼續走!」
蕭長淵厲聲喝道,他不能停。
「清舟……你現在,一定很想我吧……」
「老子留了一百名最精銳的死士,暗中還有丁海統籌,市舶司現在就是個鐵桶。
那幫廢物的視線已經被我引過來了,清舟在內宅,絕對安全。」
蕭長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自己,強行壓下蠱毒帶來的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