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寒潭中央的淺水區,蕭長淵赤裸著上身,雙臂被手腕粗的玄鐵鏈死死鎖在兩根粗壯的石柱上。
冰冷的潭水沒過他的腰際,卻澆不滅他體內那股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焚燒殆盡的痛苦。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臉上刺滿可怖青黑色圖騰的苗疆巫醫。
巫醫枯瘦如柴的手中,緊緊握著一把在烈火中淬過的薄刃小刀。
「世子殿下,這『忘憂噬心蠱』乃是苗疆十大禁蠱之一,它不僅有實體,更是靠吸食宿主的執念與情愛而生。
如今它已與你的心脈死死糾纏,如同樹根扎入泥土。」
巫醫看著蕭長淵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聲音干啞得如同夜梟,
「強行剝離,無異於抽筋拔骨、生剖心臟。
你若意志不堅,在中途痛得昏死過去,或是放任它吃掉你腦海里最後的執念……
這蠱蟲受了驚,便會立刻咬穿你的心脈,屆時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少他娘的廢話……給老子、動手!」
蕭長淵死死咬著口中墊著的一塊包著粗布的硬木。
噬心蠱似乎察覺到了宿主想要將它逼出體外的意圖,開始拼命地反噬。
「不……不能睡……老子死也不能睡!」
蕭長淵在心底發出絕望而瘋狂的悲鳴。
「好霸道的真氣!好可怕的執念!」
巫醫見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駭然。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手快地端起一碗事先熬製好的藥汁,猛地澆在蕭長淵那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嘶嘶——!」
傷口處瞬間冒起一陣刺鼻的白煙。
「就是現在!」
巫醫手起刀落,用一把特製的銀絲鑷子,夾住了蠱蟲的七寸,猛地向外一扯!
「噗嗤!」
一股灼熱的暗紅色心頭血噴涌而出,濺了巫醫滿臉。
那隻令人作嘔的蠱蟲終於被徹底拔除!
巫醫迅速轉身,將還在瘋狂扭動的蠱蟲投入一旁的烈火盆中。
「劈啪」幾聲脆響,蠱蟲瞬間化作一陣焦臭的青煙,灰飛煙滅。
「哐當!」
蕭長淵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脫力般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砸進了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濺起大片水花。
「世子爺!」
一直守在潭邊的隨行親衛,連忙衝進齊腰深的水裡,一把將昏死過去的蕭長淵撈了起來。
蕭長淵半跪在淺水區,頭無力地耷拉著。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嘔出幾口腥臭的黑血,劇烈地咳嗽起來。
「主子……您感覺如何?」
蕭影紅著眼眶,手忙腳亂地拿著止血的白藥往蕭長淵那深可見骨的胸口上按。
「我沒事……」
蕭長淵大口喘息著,推開蕭影的手,強撐著站了起來。
他知道,清舟看到那封信後,一定會發火。
「算算時日,離開泉州已經快半個月了……」
「備馬!現在就啟程回泉州!」
蕭長淵不顧胸口還在滲血的傷口,大步朝著溶洞外走去。
「世子,您現在萬不可妄動真氣啊!」
苗疆巫醫急忙上前勸阻,神色凝重,
「您剛剖心拔毒,傷及心脈,身子虛弱至極。
這等重傷,至少要靜養半月,否則一路顛簸,傷口崩裂,隨時有性命之憂!」
「老子的命硬得很,閻王爺收不走!」
蕭長淵一把推開巫醫,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要立刻飛回泉州,去見他日思夜想的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從溶洞外傳來。
「世子爺!泉州絕密加急!」
暗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銅管高高舉起。
蕭長淵渾身一震。
他一把奪過銅管,捏碎火漆,抽出裡面被汗水和雨水浸濕的字條。
當他的目光掃過字條上的內容時,周圍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成冰。
> 【急!福王死士異動,集結城外海寇,屬下等必與市舶司共存亡,誓死守衛主子!】
> 【另有極其詭異之事稟報:主子高燒甦醒後,似患離魂失憶之症。
經屬下等多方查探,主子竟將世子過往種種盡數忘卻,腦海中再無世子半分印記!
> 查,此事疑與蘇家大小姐蘇錦有關!
此女心機深沉,前日以身試毒,上演苦肉計,借救命之恩成功換取主子信任,全面把持市舶司內宅大權。
> 近日,這毒婦越發得寸進尺,常以照料「未婚夫」為名,屢次阻撓屬下等靠近內院。
> 屬下曾暗中觀察,恐這毒婦居心叵測,對主子行不軌之舉,生米煮成熟飯!
> 局勢危如累卵,萬望世子速歸!速歸!】
>
「轟隆——!」
他死死盯著字條上那刺目的「盡數忘卻」這幾個字眼,瞳孔猶如遭遇了強光般驟然收縮,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沈清舟忘了他?沈清舟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地只忘了他一個人?!這絕對是被人下了藥!
「蘇錦……好,好得很!」
蕭長淵咬牙切齒,那股因為留書出走而對沈清舟產生的滿腔愧疚與不安,此刻已經被滔天的怒意,以及即將失去摯愛的恐慌,徹底吞噬!
「轟——!!!」
顧不上去擦拭胸口崩裂滲出的鮮血。
一把扯過蕭影遞來的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胡亂地裹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著溶洞外衝去。
「世子爺!您這身子才剛解了毒,絕對受不住幾日幾夜的顛簸的!傷口會徹底裂開的!」
蕭影追在後面,焦急地大喊。
「駕——!!!」
蕭長淵狠狠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嘶鳴一聲,猶如離弦之箭般沖入了茫茫的夜色與毒瘴之中。
接下來的這幾日幾夜裡,大魏第一戰神完全陷入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狀態。
他幾乎是不眠不休,日夜兼程。沿途的驛站,他換了一匹又一匹快馬,甚至生生跑死了三匹上好的軍馬。
餓了,他便在顛簸的馬背上隨口咬碎干硬的乾糧;渴了,便仰起頭,飲一口冰冷的冬雨。
狂風如刀,切割著他的臉頰。冰雨如注,浸透了他的大氅。
心口的縫合處在劇烈的顛簸中不可避免地崩裂了。
溫熱的鮮血不斷地滲出,染紅了中衣,又與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將那件玄色的大氅染得暗紅一片。
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