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長淵猶如一陣風，帶著滿身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與清晨的寒意，大步跨入內院。
他沒有去更衣，也沒有去包紮重新滲血的傷口，而是徑直朝著沈清舟的書房走去。
「世子爺。」
守在廊下的陸鋒見他這副殺氣騰騰卻又眼底放光的模樣，立刻迎了上來。
「清舟呢？」蕭長淵壓低了聲音。
「主子昨夜沒怎麼睡，方才服了藥，剛在內室歇下。需要屬下去通傳嗎？」
「不用，讓他睡。」
蕭長淵揮了揮手，制止了陸鋒，
「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准靠近書房半步。」
說罷，他輕輕推開書房厚重的木門，閃身而入，隨後將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書房內靜悄悄的，只剩下錯金博山爐里幾縷安神香在空氣中浮動。
蕭長淵放輕了腳步，徑直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他的目光在堆積如山的公文和卷宗上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書案最下方的那個帶鎖的烏木暗格上。
蕭長淵太了解沈清舟了。
那個人驕傲到了骨子裡，哪怕被一封家書傷得痛徹心扉，他也絕不會將這種軟弱暴露在人前。
蕭長淵從腰間摸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探入暗格的黃銅鎖孔中。
手腕微微一震，「吧嗒」一聲輕響，暗鎖應聲而開。
拉開抽屜，裡面赫然放著一個沒有上漆的紫檀木匣。
蕭長淵深吸了一口氣，打開木匣。
裡面靜靜地躺著信箋，信封上，蓋著禮部尚書沈言道的私章，以及沈氏宗祠的火漆印記。
蕭長淵將信箋拿出，平鋪在寬大的書案上。
他沒有點燈，死死地盯著信紙上的每一個字。
「……陰陽綱常，人倫大道。汝與鎮南王世子行此斷袖之契，置沈門百年清譽於何地……」
「……若再一意孤行，為父只當未生汝此逆子，沈氏宗祠，將汝除名！」
看著這些字字如刀的句子，蕭長淵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蕭長淵眯起狼眸，死死盯著那枚印記。
圓潤，飽滿，沒有任何殘缺。
「好一個臨摹高手！這章刻得天衣無縫，卻恰恰成了最大的破綻！」
蕭長淵冷笑一聲，終於將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字跡上。
他湊近了看，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字與字之間的銜接處。
「果然是集字！」
蕭長淵的眼底爆發出森寒的殺意。
這封信，根本不是沈言道一氣呵成寫下來的！
「福王……」
蕭長淵一把攥緊了那封假信，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薄薄的紙張捏成齏粉。
他知道沈清舟看似冷酷，實則將家族和親情看得比命還重。
「咔噠。」
一聲極輕的響動從內室的方向傳來。
蕭長淵猛地回過頭。
內室的珠簾被一柄摺扇輕輕挑開。
沈清舟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面色蒼白，眼底還帶著尚未褪去的睏倦與防備，那雙深邃清絕的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站在書案前、手裡攥著信紙的蕭長淵。
「你在做什麼？」
沈清舟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被打擾領地的不悅，「誰准你私動我的東西？」
蕭長淵看著他這副強撐著堅強的模樣，心痛得無以復加。
他沒有退縮，而是拿著那封信，大步流星地走到沈清舟面前。
「清舟。」
蕭長淵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直接將那封信攤開在兩人面前，
「你看看這封信。」
「拿開。」
「它是假的！」
蕭長淵猛地拔高了音量，震得沈清舟雙耳嗡嗡作響。
沈清舟僵住了。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蕭長淵：「你說什麼？」
「我說，這封信，全他娘的是假的！」
蕭長淵紅著眼眶，一把抓住沈清舟的手腕，將他的手指按在信紙末尾的那枚私章上，
「你仔細看看這枚印章！你比我更清楚你父親的習慣，沈大人為了防偽，他的私章『言』字底下一橫，必定是缺了一角的！可是這枚印章呢？完美無缺！」
沈清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沒錯。這枚印記，太完美了。完美得根本不像是沈言道的手筆。
「你再看這紙張的紋理，看這字跡的起承轉合！」
蕭長淵指著信紙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剖析，將自己方才發現的所有破綻，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沈清舟的面前，
「這是京城的高手，模仿了你父親的筆跡，用集字的方法拼湊出來的一篇誅心之論！」
「你父親他沒有要把你逐出宗祠！這一切，都是福王為了擊垮你，為了離間我們，設下的毒計！」
蕭長淵的話，猶如一把最鋒利的戰刀，硬生生地劈開了沈清舟腦海里那片讓人窒息的黑暗。
沈清舟看著眼前這封被拆穿了偽裝的信紙，身體不可遏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原來如此……」
沈清舟喃喃低語，蒼白的嘴唇勾起一抹譏諷至極的冷笑，「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既然他們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毀了我。」
沈清舟的聲音冷得讓人如墜冰窟，
「那我就要讓他們知道，我沈清舟，從來都不是任人揉捏的麵團。」
蕭長淵看著他這副鋒芒畢露的模樣，心頭一陣狂跳。
「你放心。」
蕭長淵一把將那封假信撕得粉碎，洋洋灑灑地扔在地上，
「昨夜我已經把福王在泉州的暗網殺了個乾淨。
不管京城裡藏著多少鬼，我都會和你一起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都收拾了！」
沈清舟靜靜地看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任由蕭長淵握著他的手腕，清冷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好。我等著看你的刀，夠不夠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