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王世子府，主臥內瀰漫著極淡的安神香氣。
沈清舟在一陣虛弱卻安穩的暖意中緩緩睜開雙眼。
映入眼帘的，是蕭長淵那張帶著滿是疲憊、卻一瞬不瞬盯著他的臉。
「醒了？有沒有哪裡疼？我去叫薛老頭……」蕭長淵的聲音沙啞，猛地就要起身。
「長淵，我沒事。」
沈清舟反手拉住他，借著他的力氣緩緩坐起身。
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壓在心頭多日的千斤重擔，卻奇蹟般地卸下了。
沈清舟看了一眼臥房外，輕聲問道：「母親她……」
「我娘昨夜留下了最好的金瘡藥和宮裡的補品，便帶著鳳羽衛回宮了。」
蕭長淵將一杯溫水遞到沈清舟唇邊，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釋然，「清舟，她說她服了。」
沈清舟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水，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長輩的試探，過了。但皇上那裡，恐怕還沒有完。」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陸鋒凝重的稟報聲：「主子，世子爺。宮裡來人了，皇上急召兩位即刻入宮。說……文武百官皆在太和殿候著。」
蕭長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一股暴戾的煞氣隱隱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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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東西還沒完沒了了！你身子虛成這樣，哪經得起折騰！老子去回絕他！」
「不可。」
沈清舟掀開錦被，眼神清明而堅定，「若是不去，前面的所有的苦都白受了。長淵，替我更衣。」
半個時辰後。
紫禁城，太和殿。
大殿內滿朝文武分列兩側，噤若寒蟬。
宣德帝高坐龍椅，面沉如水，壓得整個大殿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宣——內閣學士沈清舟、鎮南王世子蕭長淵覲見——」
伴隨著太監拖長的唱聲。
太和殿那沉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兩道身影，迎著殿外刺目的陽光，並肩踏入了大殿。
蕭長淵刻意放慢了腳步，替沈清舟擋去了一切試圖窺探的視線。
兩人走到御階之下，站定。
沒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拱手。
「臣，參見皇上。」
「放肆！」
一名死忠於皇權的御史大夫跳了出來，指著蕭長淵怒喝道：
「蕭長淵！你奉旨平叛，戰事未歇，你竟敢擅離職守、私自回京！
你這是欺君罔上、意圖謀反的死罪！更帶著這身污穢的殘甲驚擾聖駕，還不跪下領死！」
蕭長淵冷冷地瞥了那御史一眼，猶如在看一隻螻蟻。
「北境韃靼主力已被本世子全殲，可汗的人頭此刻就掛在落馬坡的轅門上。
老子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平了三千里的邊患，你在這裡跟老子談死罪？！」
那御史被蕭長淵嚇得倒退三步，跌坐在地。
宣德帝冷眼看著階下的兩人，緩緩開口：
「長淵。你雖然立下不世之功，但無詔私歸，乃是軍中大忌！朕若不罰你，何以服眾？」
「還有你，沈清舟。」
宣德帝的目光猶如利刃般刺向沈清舟，
「你強闖戶部，私設公堂，甚至妄動皇子私印，逼迫天下商賈借款！
你眼中，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大魏的法度？」
「你們兩人，仗著功高震主，將這朝堂、將這京城攪得天翻地覆！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你們可知罪？！」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看得出來，皇上這是要借題發揮。
然而。
沈清舟與蕭長淵，竟然沒有半分的惶恐，也沒有任何辯解的打算。
他們相視一笑。蕭長淵動了，伸手探入懷中。
「噹啷！」
一聲清脆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大殿中央響起。
能夠調動大軍的玄鐵虎符，被蕭長淵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滿朝文武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宣德帝的瞳孔也驟然收縮！
「皇上想要罰，臣認罰便是。」
「這兵符，老子交了。從今往後，大魏的戰神，蕭長淵不當了！」
沈清舟也緩緩抬起了雙手。
緩緩摘下了頭頂那頂象徵著文臣巔峰、無數人趨之若鶩的正一品白玉朝冠。
沈清舟彎下腰，將那頂白玉朝冠，輕輕地、平穩地放在了那枚玄鐵虎符的旁邊。
隨後，他直起身。
伸出修長白皙的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
牢牢地牽住蕭長淵那滿是血污與老繭的手。十指緊扣，再無一絲縫隙。
「皇上。」
「臣與長淵，在江南破局，在泉州平亂，在北境灑血。我們為大魏的江山社稷，已然傾盡了所有。」
「我們不求加官進爵，不求名垂青史。所求的，不過是這世間，能有一處容得下我們相守的方寸之地。」
「若是皇上覺得，容不下我們這驚世駭俗的感情；
若是這天下的世俗，非要用香火子嗣、宗法禮教來將我們凌遲。」
沈清舟微微用力，將蕭長淵的手拉向自己。
「那麼，這內閣首輔，我不做了。」
「這威震八方的兵權，我們也不要了。」
「既然這天下容不下我們，那我們就把這一切，統統還給大魏！」
沈清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絕艷的笑意，字字鏗鏘：
「我與長淵，願就此卸甲歸田，放棄一切權勢。從此山高水長，歸隱山林，再不過問朝堂半句！」
「我們，只要彼此。」
太和殿內，沒有一個人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些準備了一肚子腹稿的御史言官，那些想要看他們笑話的皇親國戚，此刻全都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呆若木雞。
宣德帝坐在龍椅上，死死地盯著階下那兩道十指緊扣的身影，看著地上那枚虎符和那頂朝冠。
他的雙手在龍椅的扶手上微微顫抖著。
他費盡心機，步步緊逼，設下了這重重試金石，本以為能逼出他們的軟肋，逼出他們的破綻。
可是到頭來，他卻被這兩人反將一軍，逼到了無路可退的死角！
這天下，哪裡容得下他們歸隱？！
若是大魏失去了大軍統帥，失去了能掌控天下錢糧的內閣首輔，那這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江山，立刻就會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