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這座曾經在數月前猶如修羅場般的六部重地,今日卻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朝氣。
大堂內,再也沒有了那些戰戰兢兢、腦滿腸肥的貪官污吏。
取而代之的,是三張被堆積如山的帳冊包圍、正埋頭苦幹的年輕面孔。
大皇子蕭齊手執硃筆,眉頭緊鎖地核對著江南新送來的春耕水利撥款;
二皇子蕭城則在一旁拿著算盤,手指撥得劈啪作響,核算著兵部兵器甲冑的折舊費用;
三皇子蕭澤毫無形象地將昂貴的摺扇插在後領里,袖子卷到了手肘,正對著兩筆對不上的死帳咬牙切齒。
而在大堂正上方的主位上。
沈清舟斜倚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新上的明前龍井,看著底下這三個忙得焦頭爛額的皇子,嘴角噙著一抹清淺而愜意的笑意。
「太傅!這筆帳不對啊!」
三皇子蕭澤苦著一張臉,抓狂地將帳本舉起來,
「兩廣鹽運司報上來的損耗,比去年足足多出了三成!
這幫鹽商是不是覺得我們三兄弟年輕,又在裡面做假帳糊弄我們?」
沈清舟輕輕吹了吹茶盞里的浮葉,甚至連帳本都沒看,便慢條斯理地開口:
「兩廣去年入冬前遭遇了數十年不遇的凍雨,鹽場受損,產量銳減,損耗增加三成在情理之中。
但鹽運司的這筆帳,錯不在損耗,而在『火耗』。」
沈清舟放下茶盞,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一針見血:
「你去查查他們上報的火耗折色,是不是按去年的舊例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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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量降了,火耗的比例卻沒降,這多出來的銀子,自然落進了他們的口袋。
傳戶部行文,命兩廣總督徹查鹽運司使,查實後,就地免職。」
三皇子蕭澤愣了一下,隨即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弄了幾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是在這兒藏著貓膩!太傅英明!學生這就去擬文!」
「從今日起,這戶部的擔子,就算是徹底交到你們三兄弟的手裡了。」
沈清舟緩緩站起身,語氣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釋然。
「這天下錢糧,是大魏的血脈。你們記住,帳本上的數字,不僅是金銀,更是天下百姓的骨血。
太傅能教你們的算計和制衡,都已經傾囊相授。剩下的,就要靠你們自己,去守住這大魏的江山了。」
大皇子蕭齊眼眶微紅,上前一步,深深地作揖到底:
「太傅放心!學生等必將太傅的教誨銘記於心,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太傅您這一走,這戶部的主心骨,可就真的空了。」
「誰說空了?」
沈清舟微微一笑,走到他們面前,拍了拍蕭齊的肩膀,
「你們三個,就是這戶部新的主心骨。皇上把你們放在這裡,就是要讓天下人看到大魏儲君的擔當。
我也該去過幾天清淨日子了。」
說罷,沈清舟沒有再多做停留,轉身朝著戶部衙門外走去。
……
與此同時。京郊,京畿大營。
往日裡充滿肅殺之氣的校場上,此刻正列著一個個整齊的方陣。
十萬京畿守軍,鴉雀無聲地注視著點將台上的那個男人。
蕭長淵的面前,單膝跪著一名年輕將領。
「丁海。」蕭長淵的聲音雄渾有力,傳遍整個校場。
「末將在!」丁海轟然應諾。
「從今天起,這京畿大營的十萬兄弟,老子就交給你了。」
蕭長淵將那枚令牌重重地拍在丁海的手心裡,
「北境的韃靼已經被老子打斷了脊樑,十年內不敢南下。這京城的防務,正是你們這些年輕一輩建功立業的時候。」
丁海雙手捧著令牌,激動得渾身發抖:「世子!末將……末將怕自己鎮不住場子!這大魏戰神的位置,只有您……」
「放屁!」
蕭長淵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丁海的肩膀上,卻沒用多少力氣,笑罵道:
「老子現在是皇上親封的『天下武教頭』!
老子以後要去書院裡舒舒服服地收徒弟、喝茶,還要每天準時回家給我媳婦暖被窩。
誰還有空天天跟你們這幫糙漢子在泥地里打滾?!」
聽到蕭長淵這番理直氣壯的「懼內」發言,校場上的十萬大軍不僅沒有覺得自家主帥跌份,反而爆發出了一陣善意而哄亮的笑聲。
全天下誰不知道,大魏戰神蕭長淵,把那個才華橫溢的男妻看得比命還重。
「都給老子好好練!別丟了鎮南軍的臉!」
蕭長淵大笑一聲,轉身走下點將台。
「末將等,恭送世子殿下!願世子殿下與沈大人,百年好合,歲歲平安——!」
十萬將士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震耳欲聾的呼喊聲直衝雲霄。
蕭長淵背對著大軍,帥氣地揮了揮手,翻身躍上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猶如一陣風般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只覺得耳邊的風都是自由的、甜的。
……
京城,朱雀大街。
春日的正午,陽光明媚。街道兩旁的商販們大聲吆喝著,茶館酒肆里傳來陣陣絲竹之聲和說書人的驚堂木響。
沈清舟獨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這是他自入朝為官以來,第一次沒有暗衛的簇擁,沒有算計。
更沒有人在意他是誰,百姓們都在忙碌著自己的營生。
這種久違的煙火氣,讓沈清舟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與充實。
「這位公子,買串糖葫蘆吧!剛蘸的,甜得很!」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熱情地招呼著。
沈清舟微微一愣,看著那紅彤彤、裹著晶瑩糖衣的糖葫蘆。
他摸了摸袖子,這才想起來,自己出門前竟然忘了帶碎銀。
就在他準備笑著婉拒時。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從他的身後伸了過來,將一塊碎銀穩穩地丟進了老伯的錢匣子裡。
「來兩串最大最甜的。若是酸了,本公子可是要砸招牌的。」
「你怎麼來了?」沈清舟轉過頭,看著蕭長淵那張英俊的臉龐,眼底泛起了一抹溫柔的光。
「剛把京畿大營的爛攤子扔給丁海,這不,立刻就趕來接我的太傅大人下值了。」
蕭長淵接過老伯遞來的兩串糖葫蘆,毫不避諱街上行人的目光,直接將其中一串塞到沈清舟的手裡。
兩人並肩走在朱雀大街上。
「戶部那邊交割清楚了?」蕭長淵隨口問道。
「嗯。三個皇子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能幹。只要皇上不糊塗,這大魏的國庫,亂不了。」
沈清舟咬了一口糖葫蘆,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連帶著心情都飛揚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蕭長淵。
「長淵。我突然覺得,這身常服,比那件正一品的緋袍,要輕快太多了。」
蕭長淵伸出手,緊緊地與沈清舟十指相扣,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溫暖的掌心中。
「是啊。不用再去防備什麼暗箭,不用再去算計什麼國庫。從今往後,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
蕭長淵低頭湊到他的耳邊,聲音低沉而充滿蠱惑:
「沈大人,我們終於可以……只做我們自己了。」
春風拂過,吹落了街角的一樹桃花。
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兩人的肩頭。
那些曾經壓在他們肩頭的生死存亡、皇權傾軋、世俗枷鎖,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兩人相視一笑,牽著手,在一片風輕雲淡的春光中,朝著世子府的方向,緩緩踱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