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太和殿那場驚心動魄的君臣攤牌,已經過去了整整七日。
這七日裡,京城朝野上下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皇上的一道鐵血聖旨,徹底堵住了所有酸儒言官的嘴。
再也沒有人敢跟風彈劾,如今連路過世子府的大門,都恨不得繞著走,生怕觸了那對「活閻王」的霉頭。
世子府,內院暖閣。
紫銅香爐里燃著安神的沉香。沈清舟半倚在鋪著厚厚白狐皮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閒書。
他雖然面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沉重,已經徹底消散了。
「吱呀」一聲,暖閣的門被推開。
蕭長淵端著一個精緻的白玉藥碗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與俊朗。
「清舟,喝藥了。」
蕭長淵走到軟榻前,自然地在沈清舟身旁坐下。
他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放在唇邊吹了吹,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沈清舟的唇邊。
沈清舟微微蹙眉,看著那碗苦澀的藥汁,輕嘆了一口氣:
「薛神醫這藥,一日比一日苦。我覺得我的身子已經大好了,是不是可以停了?」
「不行。」
「薛老頭說了,你這身體上的虧空,得精細地養上大半年才能徹底除根。」
沈清舟無奈,只能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將那苦澀的藥汁喝完。
剛喝完最後一口,蕭長淵便像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顆剝好的糖炒栗子,眼疾手快地塞進了沈清舟的嘴裡。
甜糯的栗子香瞬間化解了口中的苦澀。
沈清舟微微一怔,咀嚼著口中的栗子,看著蕭長淵那副獻寶似的模樣,眼底泛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堂堂大魏戰神,如今倒成了專職伺候人的老媽子了。」
「伺候我媳婦,老子樂意。」
蕭長淵不僅不以為恥,反而得意洋洋地湊過去,在沈清舟的唇角落下一個帶著栗子香的輕吻。
「再說了,咱們現在可是『無官一身輕』的閒雲野鶴。」
提到此事,沈清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日他們在太和殿上,將兵符和朝冠一扔,擺明了是要撂挑子不干。
「皇上這幾日,可是急得焦頭爛額了。」
「聽說那兵符和朝冠,至今還擺在御書房的龍案上,無人敢碰。」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了硯書壓抑著興奮的通報聲:
「大少爺!世子爺!宮裡來人了!
是李德海李總管,帶著皇上的聖旨和好幾車的賞賜,正在前院候著呢!」
蕭長淵眉頭一挑:「這老狐狸,終於按捺不住了。」
「走吧,去看看皇上給我們開出了什麼條件。」沈清舟理了理衣襟,在蕭長淵的攙扶下站起身。
兩人緩步來到前院正堂。
李德海一見兩人出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腰都快彎到地上了:
「奴才給沈大人、世子殿下請安!二位大人,皇上這幾日可是天天念叨著您二位呢。這不,特意命奴才送來了這道恩旨!」
「李總管,我們二人如今已是白身,受不起皇上的恩旨。」沈清舟淡淡地說道,連接旨的打算都沒有。
「哎喲喂!沈大人,您可千萬別這麼說!」
李德海急得直拍大腿,趕緊將那明黃色的聖旨展開,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南王世子蕭長淵、內閣學士沈清舟,於國有驚世之功。朕念其勞苦功高,特許二人免去朝堂繁雜政務,卸任內閣與京畿大營之職!」
聽到這裡,蕭長淵和沈清舟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驚訝。皇上竟然真的同意他們卸任實權了?
但李德海的後半句,卻立刻解開了他們的疑惑:
「然,國之棟樑,不可棄之不用。今特拜沈清舟為『太子太保、大魏帝師』!賜開府建衙,籌建『天下第一書院』,教導皇室宗親及天下英才!
特拜蕭長淵為『大魏上將軍、天下武教頭』!准其在鎮南軍烈士遺孤及大魏良家子弟中,廣收門徒,傳承鎮南王府百年軍魂!」
「欽此——!」
聖旨念完,李德海雙手將聖旨捧到沈清舟面前,笑得像朵花一樣:
「二位大人,皇上和長公主殿下說了。既然世子殿下發了重誓,鎮南王府不留血脈子嗣,那皇上便成全二位!」
「大魏的戰神,不需要靠血脈來相傳,靠的是這股不滅的軍魂!大魏的文運,也不需要靠一家一姓來延續,靠的是桃李滿天下的文脈!」
「皇上說,從今往後,您二位就專心做這大魏的『帝師』和『武教頭』。
朝堂上的那些爛攤子,不用二位去操心。您二位只管收弟子、教徒弟。」
沈清舟看著面前的那道聖旨,那雙清絕的眼眸中,閃過了一抹動容。
「臣沈清舟(蕭長淵),領旨謝恩!」
這一次,兩人沒有再推辭,而是鄭重地接過了那道聖旨。
李德海剛走,世子府的大門外,便傳來了一陣熱鬧的喧囂聲。
伴隨著歡快的喊聲,大皇子蕭齊、二皇子蕭城、三皇子蕭澤,甚至連北境歸來的靖北王蕭胤和謝無咎,也一併涌了進來。
而在三位成年皇子的中間,二皇子蕭城的脖子上,竟然還騎著一個粉雕玉琢、大約五六歲的漂亮小男童。
「放我下來!二哥你放我下來!我要去拜見沈太傅和世子表哥!」
小男孩奶聲奶氣地掙扎著,手裡還緊緊地抓著一卷小巧的論語。
這正是當今大魏最小的皇子——蕭宇。
「太傅!」
三位成年皇子一進門,便規規矩矩地朝著沈清舟行了禮,隨後轉頭看向蕭長淵,齊刷刷地喊了一聲:「見過表哥!」
自從那日在太和殿上力挺之後,這三位皇子便徹底撕下了皇家的端著,私下裡一口一個「表哥」叫得極其順口,甚至以此為榮。
二皇子蕭城將小皇子蕭宇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小宇,去吧。父皇說了,今日起,你就是太傅的入室弟子了。」
小蕭宇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沈清舟和蕭長淵的面前。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認真地磕了一個響頭,奶聲奶氣卻又擲地有聲地說道:
「學生蕭宇,拜見沈太傅,拜見蕭教頭!
父皇說了,讓小宇以後跟著太傅學治國平天下,跟著表哥學排兵布陣!小宇一定會用功讀書、好好練武,將來給太傅和表哥養老!」
童言無忌的話語,惹得滿堂眾人哄堂大笑。
蕭長淵蹲下身,一把將這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撈進懷裡,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大笑道:
「好小子!既然進了老子的門,以後哪怕你是皇子,在老子的校場上也得先跑個二十圈!怕不怕?」
「小宇不怕!小宇要做像表哥一樣的大將軍,保護太傅!」小皇子挺起胸膛,奶凶奶凶地喊道。
「清舟,想什麼呢?」
蕭長淵將小皇子塞進二皇子的懷裡,走到沈清舟身邊,緊攬住他的腰,將他半擁在懷裡,低頭看著他。
「在想……」
沈清舟微微仰起頭,迎著初春那溫暖而不刺眼的陽光,嘴角綻放出笑容。
「在想,這海晏河清的盛世,這歲歲年年的餘生。有你們在,真好。」
蕭長淵看著他,心頭一盪。
黃泉碧落,生死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