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玻璃門前,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陳恪。
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個兩個字猛地砸中,然後迅速往回倒帶,退回到初一那年——退回到那個灰濛濛的冬天,退回到那個站在走廊盡頭、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的瘦弱男孩身上。
她慢慢地轉過身。
隔著五六步的距離,陳恪還在那兒站著,手裡轉著鑰匙,低頭看手機,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變了。
他旁邊的兄弟還在催他:"走吧走吧,你爸又要罵你。"
"知道了知道了,"陳恪不耐煩地擺擺手,"馬上走——"
"你是陳恪?"
她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有點悶,但很清晰。
陳恪抬起頭,看向她。
"嗯?"他挑眉,打量了她一眼,顯然沒反應過來,"怎麼了?你認識我嗎?"
記憶在這一瞬間轟然撞回酉奈的腦子裡。
酉奈認識陳恪。
太認識了。
13歲那年,把江森堵在廁所隔間裡、用拖把杆戳他肋骨、把他的書包扔進垃圾桶、當著全班的面說"你全家都是畜生,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的那群人之一。
那個時候的江森太瘦了,個子才剛過一米六,肩膀窄得連校服都撐不起來,被人推搡的時候就往後退,退到牆根再也退不動了,就低著頭不說話。
江森沒有朋友。所有人都避著他,或者欺負他。陳恪他們甚至把他堵在廁所里,讓他跪在地上擦鞋。
而她自己呢。
當時她是唯一一個站在江森那邊的人。她幫過他,替他擋過拳頭,替他罵過那些人。後來她單獨找到陳恪那幫人,讓他別再欺負江森了。
結果她被陳恪幾個人堵在操場後面的器材室里打了一頓,陳恪蹲下來看著她說:"江森那小子,只跟你親近。要我放過他可以,你去羞辱羞辱他。你說了,我們就放過他。"
她當時臉上還帶著被打出來的淤青,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滲到牙齒縫裡,鹹的。她看著陳恪那張臉,點了點頭。
然後她去了。
她找到江森,站在他面前,推倒他,按照陳恪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
她說了什麼?酉奈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江森抬頭看她的眼神,先是意外的、亮的,然後一點點暗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她說完就走了。第二天想去道歉,可她爸媽在家鬧離婚,鬧得天翻地覆,她被鎖在家裡哪兒也去不了。
等她再去學校的時候,江森已經轉學了。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江森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還記不記得她。
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沒有之一。
而現在陳恪站在她面前。
酉奈看著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你還有臉出現?"
陳恪還沒反應過來。他皺眉看著她,語氣帶著莫名其妙的不耐煩:"我咋了?"
酉奈沒再說話。她拎起包包就朝陳恪的臉砸過來。
陳恪偏頭躲了,但沒完全躲開,他踉蹌了半步,眼睛猛地瞪大:"你他——"
酉奈的拳頭已經跟上來了,這一次結結實實地砸在他鼻樑上。血一下就涌了出來,陳恪痛得悶哼一聲往後倒,旁邊幾個人反應過來,趕緊上來拉。
"我靠,你瘋了吧你!"
"鬆手鬆手——"
「神經病啊你!我招你惹你了?」
酉奈被兩個人架著胳膊,掙了兩下沒掙開。她也懶得掙了,就那樣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著,視線越過那兩個架著她的人,直直地釘在陳恪臉上。
她忽然覺得好笑。
他問她「我招你惹你了」。
他問得理直氣壯,一臉無辜,好像那些事從來沒有發生過,好像江森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那些被踩進水坑的作業本、被翻到地上的書包、被壓在後操場的膝蓋、被逼著低頭喊「哥」的男孩——在他的記憶里大概連個波紋都沒留下。
他根本不記得。
他連自己做過什麼都記不住了。
"陳恪你他媽的。你敢再出現在我面前?你還敢?當年的事你忘了?你他媽忘了,我沒忘。"
「你最好回去燒柱香,」酉奈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口罩後面透出來,她看著陳恪,「慶幸自己剛才沒還手。」
陳恪捂著鼻子站起來,血糊了一手。他盯著酉奈看了兩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變了變。
"你——是你?你是那個……酉奈?"
休息區安靜了一瞬。
酉奈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陳恪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從震驚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我當是誰呢,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惦記著那小子呢?你不是也——」
「閉嘴。」酉奈打斷他。
陳恪沒閉嘴,笑意反而更深了:「你不是也親手把他給——」
「我說閉嘴。」
旁邊幾個人面面相覷,架著酉奈的那兩人鬆了手,退開半步,顯然不想摻和得太深。
夜軌俱樂部的常客里誰不知道Nine不好惹,平時安安靜靜比完賽就走,今晚突然動這麼大的火氣,誰也不想往槍口上撞。
酉奈的包掉在地上,口紅滾出來,在瓷磚地面上骨碌碌地轉了兩圈。
"九——"
經理跑過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怎麼回事?!誰動手的?"
他看看陳恪臉上的血,又看看酉奈。
"沒事,我跟他有點私人恩怨,現在已經解決了。髒了你們的地面,抱歉。"酉奈開口
陳恪氣還沒順過來,聽見這句話猛地抬起頭:"你他——"
"陳恪。"酉奈打斷他,語氣不重,但那雙眼睛直直地看過來,帶著警告。
陳恪對上她的目光,嘴唇動了動,那口氣在喉嚨里打了個轉,終究沒再說出來。
經理看看兩人,又看看周圍一圈圍觀的人,最後選擇息事寧人:"既然是誤會,都散了吧。陳少,您去醫護室處理一下。"
陳恪路過酉奈身邊的時侯停住腳步。
他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沒想到酉奈就是Nine?你缺錢了?"
酉奈沒看他,視線落在前方某一點上,聲音同樣低:"你敢說出去,我就把你當年幹的事一件一件扒出來曬。你爸那個車行連鎖,經得起你那些破事被掛上網嗎?"
"我不說。"
他頓了頓,扯了一下嘴角:"就當今天的事兒沒發生過。"
陳恪邁步就要走。
"江森現在在哪?"酉奈追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事之後我也轉學了,"陳恪說,"後來那小子去了哪兒我哪知道。再說——誰沒事還惦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