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軌俱樂部。
酉奈到的時候接近九點，俱樂部的賽道區已經燈火通明。空氣里混著汽油和橡膠輪胎摩擦的焦味，引擎的轟鳴聲從賽道方向傳過來，隔著隔音牆依然能感受到那種低沉的震動。
夜軌的招牌很硬，文京市體育局備案的正規培訓基地，承辦過兩屆全國青少年卡丁車錦標賽，所有設備、賽道、護具都符合國際標準。
前台旁邊掛著營業執照和保險合作方的銅牌，玻璃櫃裡擺著一排排獎盃，上面刻著從市級到國家級的賽事名稱。
十六歲以上的學員持培訓證就能上賽道，保險覆蓋，醫療隊常駐。很多有錢人家的孩子周末來這兒學漂移，純粹是當個燒錢的愛好。
酉奈不一樣，她來這兒是為了拿錢。
看台上坐了三四十人，不算多，但個個來頭不小。文京市玩車的圈子就這麼大，聽說"Nine"今晚有表演賽，該來的都來了。
酉奈從員工通道進去的時候，幾個熟面孔正在調車。
"Nine來了。"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幾個正在調試引擎的男生抬頭看過來，隨即讓出一條路。
酉奈沒說話，只微微點了下頭算打招呼，徑直走向更衣室。
拿出那套紅色的賽車服。胸口沒有贊助商的標誌，乾乾淨淨的一片紅，只在左臂上繡著她的代號：Nine——奈，數字九。
酉奈把外套脫了掛好，換上防火內襯，拉上賽車服的拉鏈。長發紮成低馬尾，塞進頭盔里，護頸扣好，手套拉到指根。
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休息區的一個人抬頭看了她一眼。
是個少年，黑色賽車服上印著一家改裝車行的logo，正靠在牆上低頭玩手機。
頭髮是修剪得很精緻的寸頭，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被慣壞了的張揚。
陳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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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軌最近的常客，據說家裡的車行連鎖店開了七八家，燒錢玩車的圈子內部有點名氣。來了夜軌不到一個月，贏了不少場表演賽，訓練成績也不錯，屬於那種"有點天賦又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類型。
他抬眼看向酉奈。
"喲，"陳恪收起手機，起身走過來，"你就是Nine？那個從無敗績的Nine？"
酉奈沒理他。
她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手套，指節處有沒有磨損，掌心有沒有打滑的跡象。確認無誤後轉身往賽道入口走。
"我聽說你贏過十三場從沒輸過？"陳恪跟上來，"我來了快一個月都沒跟你對上過，今天運氣不錯。"
酉奈餘光掃他一眼，繼續走。
陳恪又笑了一聲："架子倒挺大，來夜軌那麼久了，口罩頭盔從不摘，也沒人見過你長什麼樣。該不會是……長得太醜，怕嚇到人吧？"
他身後幾個人笑出聲來，不重，但帶著點故意。
酉奈在賽道入口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
"要比嗎？"酉奈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來，有點悶。
陳恪挑眉："比什麼？"
"三圈。我輸了，今天表演賽的出場費歸你。"酉奈拉下手套，指尖勾了勾方向盤邊緣，"你輸了——以後見了我繞道走。"
陳恪笑了，笑得挺放肆："這麼狂？"
酉奈沒說話，轉身上了車。
看台上看此形勢，頓時沸沸揚揚。
陳恪的車在她旁邊。
發令燈亮起。
酉奈的車像被彈出去的箭，引擎的嘶吼聲裹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那一瞬間的加速度把她整個人壓進座椅靠背里。
彎道提前半秒松油，方向打進去的瞬間油門跟上來，車尾擺出一個極為乾淨的弧度，貼著彎心的路肩滑過去。
第二圈到第四彎的時候，陳恪從內線試圖超車，車頭切入半個身位。
酉奈沒讓。
她沒有剎車，方向盤反打半圈，車尾擦著陳恪的車頭擺過去，後輪帶起一陣灰塵砸在他前擋上。
陳恪被迫收油減速，等她出彎時已經被甩開了一個車身的距離。
三圈定勝負。
計時板亮起來的時候，酉奈的車已經過了終點線整整兩秒才等來陳恪的衝線。
她鬆開方向盤，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呼出一口氣。
然後推開車門下來，摘了頭盔搭在手裡，把黑口罩戴上，摘掉發繩，長發垂下，走過賽道邊的緩衝區往休息區方向去。
"站住。"
陳恪從後面追上來，車都沒來得及熄火就跳下來跑了過來。他攔在酉奈面前，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你到底是誰？"他盯著她，"賽了這麼多場，回回不見人臉，你是見不得光還是怎麼的？"
酉奈停下腳步。
陳恪走近一步，上下打量她裹得嚴嚴實實的裝扮，忽然扯了一下嘴角，語氣裡帶上了點故意的刻薄："這麼怕人看，不會真被我說中了，是個醜八怪吧？"
酉奈抬起了眼，看著陳恪，然後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擦肩而過的時候，肩頭不輕不重地撞在陳恪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精準，撞得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酉奈沒有回頭，聲音從口罩後面透出來，平穩、散漫、帶著一股天生的居高臨下。
"你也配知道我長什麼樣？"
說完這句話她繼續往前走，紅色賽車服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走廊的拐角。
陳恪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鐘沒動。然後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撞的那邊肩膀，轉過頭看向走廊盡頭，眼底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惱怒，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致。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靠，Nine真帥。"
陳恪冷笑了一聲，視線卻沒從那空蕩蕩的走廊收回來。
"……遲早把她那口罩扒下來。"
酉奈換回自己的衣服，拎起包包往外走。
她伸手去推休息區通往走廊的那道玻璃門，手腕剛搭上門把手——
"陳恪，你今晚還回不回？你爸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旁邊一個男生從沙發上站起來，舉著手機朝陳恪晃了晃。
酉奈的動作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