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談沉默了一會，忽然開口：「姐夫，她家裡有點事……她在硬撐。我不知道怎麼幫她，她連承認都不肯。」
沈聿辭沒急著接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她家裡出事了，她知道你知道她家裡出事了嗎？」
「……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知道，所以她還在你面前死撐——那她撐的是什麼？是面子。你把她面子扒了，她只會跑得更快。」沈聿辭說，「你得讓她自己願意把面具摘下來，不是你替她摘。」
江談沒說話。
沈聿辭把酒杯放下：「森森，你想好沒有？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覺得她可憐？是心疼，還是想當救世主？」
江談抬眼看著他：「不是可憐。我就是……想讓她別那麼累。」
沈聿辭看著他：「那就別用錢砸。你用錢砸她，她只會覺得你在施捨。用你自己去換。」
江談愣住：「什麼意思？」
「你那顆心。」沈聿辭說，「你把自己的心交出去，讓她看到你是真的在意她。」
沈聿辭的話說完，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季松年端起酒杯，卻沒立刻喝，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嘆了口氣。
"可惜了。"
江談抬眼看他。
季松年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帶著一點過來人的悵然："小談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模樣好，品行正，家裡也清白。本來我還想著，等頌伊再大兩歲，跟阿談要是能處一處……"
"季爺爺。"江談打斷他，語氣不算重但很乾脆，"頌伊是妹妹。"
季奶奶在桌下踩了季爺爺一腳。
季松年"嘶"了一聲，低頭看了自己老伴一眼："你踩我幹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季奶奶面不改色："你喝多了。"
"我才喝了兩口——"
"兩口就多了。"季奶奶端起他的酒杯放到一邊，語氣溫和但不容反駁，"喝茶。"
沈千塵嘴裡塞著一塊肉，聞言抬起頭，含含糊糊地問："季祖祖，你要把頌伊姐姐嫁給小舅舅嗎？"
季松年被這聲童言逗笑了："我說的是'撮合'，不是'嫁'，你這小腦袋瓜里裝的都是什麼。"
沈千塵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非常認真地搖了搖頭："不行的，小舅舅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就是剛才那個漂亮姐姐。」
"知道知道，"季松年擺擺手，臉上掛著笑「小談自己有主意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分得清。小談那眼睛往那姑娘身上一落，跟你爸爸看你媽媽一模一樣。"
季松年看了江知一眼，又看看江談，最後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不說了。"
江談推開包廂的門走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亮了一瞬。
他步子不快，腦子裡還在轉著姐夫說的那句"用你自己去換"。他忽然覺得姐夫這人有時候挺煩的，話不說完，說一半留一半，要他慢慢消化。
不過也確實是那麼回事。
他拐過走廊轉角，還沒走到餐廳大堂，腳步就頓住了。
一個女生靠在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襯衫扣子鬆開兩顆，領口歪著，像剛從什麼地方翻牆出來的。她個子很高，骨架偏瘦，但站姿有一種鬆散的反骨感，一條腿曲著踩在牆面上，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
銀色的，指間翻來翻去，咔嗒咔嗒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沒看江談，先看的是那隻打火機。
然後她抬起眼。
江談不認識她。
但他腳步還是頓了一下，因為這個人擋在走廊中間，他往左她擋左，他往右她擋右。故意的。
江談停下來。
「借過。」他說。
女生沒動。她把打火機收進兜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你是江談？」
「嗯。」
「哦。」她點了點頭，然後說，「長得也就那樣。」
江談看著她。
「你是尹喬熙？」江談問。
尹喬熙，她跟酉奈不對付，很多人都知道。兩個人很久之前就槓上了，具體原因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尹喬熙先看酉奈不順眼，有人說酉奈先踩了她的鞋，反正結論就是：她們互相看不慣，見了面從來不會給對方好臉色。
但此刻尹喬熙靠在走廊牆上，看起來不像路過。
她挑眉，「你們在一起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打聽一下。」
「跟你有什麼關係？」
尹喬熙低頭笑了一下，沒正面接話。她抬起眼來，目光里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追你追得挺猛的吧？」
江談沒回答。
尹喬熙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她追人的方式就那樣，不管不顧的，你覺得她是真喜歡你？」
江談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尹喬熙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外套在肩上晃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江談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我就是想告訴你，她那性子，野慣了，對誰好都那樣。」
「說完了？」
「沒說完，離酉奈遠點。」
江談看著她，表情沒什麼變化：「這話該我跟你說。」
「你跟我說？」尹喬熙又往前邁了半步，現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你才認識她多久？」
「你認識她多久？」
「比你久。」尹喬熙說，「我認識她的時候，你還在別的地方當縮頭烏龜呢。」
江談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尹喬熙沒注意到他那一下微妙的變化，繼續說：「她追你，你就讓她追？你不喜歡她就趁早說清楚，別拖著。」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尹喬熙頓了一下。
她看著江談，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偏過頭，嗤笑了一聲：「你喜歡她？你喜歡她什麼？她那張臉？她那個脾氣？」
「你是真喜歡她，還是享受有人追你的感覺？」
尹喬熙又說：「你根本不了解她。」
「你了解？」
「我當然了解。江談，我這個人不喜歡把話說兩遍。」
尹喬熙先退了一步。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我勸你最好是真的喜歡她。不然——」
她沒說完，沒再看他，徑直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打火機的咔嗒聲又響起來，一下，兩下，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