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奈被他堵得沒話說,乾脆懶得理他,偏過頭繼續看窗外。
車拐進清瀾路的時候,路燈變得稀了一些,路邊種著兩排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聞人倦把車速降下來,停在公寓樓下,沒熄火,引擎低低地嗡鳴著。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后座:「到了。上去早點睡,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酉奈推開車門,腳踩到地面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聞人倦。」
「嗯?」
「今晚謝了。」
「不客氣。」聞人倦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下次要見什麼人,先跟江談說一聲。不是管著你,是這世界上像陳恪那種人太多了,你一個人扛不過來的。」
酉奈站在車門外,看著他。
「看什麼?」聞人倦挑眉,「感動了?」
「滾。」酉奈關上車門,力道不輕不重,「趕緊滾。」
聞人倦在車裡笑了一聲,也沒多留,打了把方向盤,車頭調轉過來駛離了。尾燈在路盡頭閃了兩下,消失在拐角。
酉奈推開公寓的門,沒開燈。
摸黑換了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背上,光著腳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裡面黑漆漆的。她沒進去,靠在門框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蹲了下來。
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後她開口了。
"……酉奈。"
"你蹲在地上幹什麼?"
她沒抬頭。
"陳恪說的鬼話你也信?"
聲音是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語氣冷、平、帶著一股子不屑,像是另一個人在替她說話。她偏了一下頭,像是被誰在耳邊懟了一句似的,換了個腔調又開口,這次聲音低了一點,尾音微微發顫:"那我為什麼找不到他?"
兩種語氣在她自己嘴裡交替出現。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找了他那麼多年……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地方,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
"查不到不代表死了。"
"那代表什麼?"
"代表有人把他藏起來了。"那個聲音冷靜地說,"江森這個人,要麼不存在,要麼被人從所有公開記錄里抹掉了。你覺得哪個可能性更大?"
酉奈抬起臉來:"誰有本事把一個人從所有記錄里抹掉?"
"你心裡有數。"
夜風吹動沒關嚴的窗戶,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軟了很多,帶著哭腔:"我要是當初沒聽陳恪的就好了。"
冷靜的聲音:"又來了。"
"我真的沒想傷害他——"
"你跟我說沒用。你該跟他說。"
"可是——"
"酉奈,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被牽著鼻子走?"
"誰讓你比我聰明那麼多。"
"因為我就是你。"冷靜的聲音說,"你只是不想動腦子而已。陳恪的話一個字都別信。他在拿你過去的愧疚當刀,在你沒有防備的時候扎進你的軟肋里,你越信他,他越開心。」
「……江談呢?」
冷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江談跟江森有什麼關係?江森是江森,江談是江談。」
「那萬一……」
「沒有萬一。」
「你憑什麼說沒有?」
冷的聲音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回答:「……憑直覺。」
她想了一會兒,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那隻木狐狸。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粗糙的木頭狐狸——線條稚嫩,邊角不平,連眼睛都刻得一高一低,丑得有些笨拙。
江森送她的那天,她記得很清楚。那天下著雨,他把手藏在書包後面,半天才別彆扭扭地遞過來,說「我刻的……你別笑」。
她沒有笑。她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狐狸?」他別開臉:「你笑起來像小狐狸。」
她低頭看著掌心,聲音很輕:「你說他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然後換了一個名字,重新出現在我面前?」
第二天,周六。
酉奈是被手機震醒的。
屏幕亮得刺眼,她翻了個身,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眯著眼看了一眼,十二點十七分。微信未讀消息從早上八點開始,每隔半小時一條,整整齊齊排了九條。
她劃開屏幕,看見江談的頭像旁邊掛著紅點,點進去一看,全是語音。她懶得聽,直接打了三個字回過去:剛睡醒。
那邊幾乎是秒回:屏幕使用時長發過來。
酉奈盯著那行字,腦子還沒完全開機,迷迷糊糊打了三個問號過去:???
江談:你昨晚幾點睡的?
酉奈:不記得了。
江談:屏幕使用時長。
酉奈:你查崗?
江談:嗯。發過來。
酉奈嗤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截了個圖發過去。屏幕使用時長顯示昨天最後使用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江談那邊沉默了一會,然後回了句:你昨晚回去是不是又沒睡?
酉奈翻了個身,打字:睡了,兩點多才睡著,不算沒睡。
江談沒有再回文字,直接彈了個語音電話過來。她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了,聲音還沒完全睡醒,帶著鼻音:「餵。」
她聲音還沒完全睡醒,帶著鼻音,悶悶的:「……幹嘛?一大早就查崗?」
江談的聲音傳過來,隔著聽筒比平時低了一點:「你嗓子怎麼了?」「
"沒怎麼,剛睡醒。"
「剛睡醒不是這個聲音。你是不是不舒服?」
酉奈把手機夾在耳朵和枕頭之間,「……好像是有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江談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開門。我在門口。」
酉奈愣了一瞬,從床上坐起來,頭昏沉沉的有點發暈。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江談站在門外,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
她掛了電話,開了門。
江談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直接伸手,手掌貼上了她的額頭,掌心乾燥而溫熱,貼在她發燙的皮膚上,讓她整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