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談把手掌收了回去，眉頭蹙了一下。
"發燒了。"他說，"換衣服，我帶你去醫院。"
酉奈靠在門框上，整個人懶洋洋的，眼皮都沒抬："不去。"
"酉奈。"
"我說了不去。"她轉身往屋裡走，步子有點飄，走到沙發邊就勢倒下去，臉埋進靠枕里，聲音悶悶的，"小感冒而已，睡一覺就好了。"
江談跟進來，把門帶上，站在沙發邊低頭看她。他沒再跟她爭論，直接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對著那邊說了兩句："清瀾路8號，現在過來。發燒。"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在沙發邊蹲下來，平視她的臉。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有點干，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伸手把她額前那綹被汗浸濕的碎發撥開，指尖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想躲，但沒躲開。
"你叫醫生了？"她問，聲音悶悶的。
"嗯。"
酉奈閉著眼躺在沙發上，雖然腦袋昏沉沉的。但腦子沒完全罷工，陳恪那句「死了」和聞人倦那句「不認識」在她腦子裡來迴轉，轉著轉著就轉到了江談身上。
她沒睜眼，聲音悶在靠枕里：「江談。」
「嗯。」
「你以前……在文京市上學嗎？」
江談蹲在沙發邊：「怎麼了？」
「我有個朋友。跟你有點像。」
「……哪裡像？」
「說不清。就是……那種感覺。」
江談看著她，沒說話。
「他叫江森。」她說完這四個字，目光釘在他臉上，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微表情。
江談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伸手把她額前那綹碎發撥開，指尖在她鬢角停了一瞬，聲音很平淡：「嗯，」
酉奈看著他。他的表情、語氣、眼神，每一個細節都挑不出破綻。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是你嗎？」說完重新把臉埋進靠枕里：「……算了。」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也沒有迴避。
過了一會兒，她悶悶的聲音又從靠枕底下傳出來：「……你都不問我肚子餓不餓。」
江談頓了一下。他以為她會繼續追問江森的事，沒想到她忽然拐到吃飯上去了。
「……你餓了？」
「嗯。」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眼睛還是閉著，嘴巴癟了一下。
江談看著她：「……那你想吃什麼？」
她把臉重新埋進靠枕里，沒說話。
她本來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千金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吃飯有人端到桌上，生病有人守在床邊，她要什麼從來不用開口，就會有人遞到她手邊。可現在什麼都沒了，爸媽不在身邊，房子也沒了，她生病了蜷在一個別人借給她的公寓裡，連一頓熱飯都沒人幫她張羅。
她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臉上忽然濕了一片，愣了一下，然後更委屈了，乾脆把臉埋進靠枕里，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抽泣。
江談看著她，整個人僵了一瞬。
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張揚的、帶刺的、理直氣壯的，就算搬出公館那天她都沒掉眼淚，只是抿著唇把紙箱一個一個搬上車。
江談喉結驟然一滾，俯身伸手，骨節分明的指尖扣住她後頸，輕輕把人從抱枕里撈出來。
酉奈整張臉通紅，眼尾燒得泛紅，睫毛濕漉漉黏在眼瞼上，往日鋒利桀驁的銳氣碎得一乾二淨。淚水順著下頜線往下砸，砸在深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她明明在哭，下頜卻依舊繃得很緊，骨子裡的野性不肯認輸，偏要硬撐著彆扭。
「哭什麼。」
江談的掌心貼著她發燙的側臉。
酉奈偏頭躲開他的觸碰，脾氣又倔又無理，帶著生病的嬌氣和翻湧的委屈，嗓音嘶啞發顫：「我想我爸媽了。」
江談的手懸在半空，看著她偏頭躲開的側臉，那滴淚順著下頜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指尖蜷了一下。
"……想他們了？"他的聲音很輕。
酉奈沒理他，把臉往沙發靠背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悶悶地"嗯"了一聲，鼻音濃得化不開。她自己也覺得丟人，生病哭就算了，還說什麼"想爸媽"，她十七歲了，又不是三歲小孩。但那股委屈堵在胸口怎麼都散不掉。
"那你給他們打電話。"
"打了。"
"……沒接？"
酉奈沒說話，肩膀又聳了一下。江談明白了，她打過了，沒人接。媽媽在國外有時差，爸爸在香港忙著處理爛攤子，接電話的概率本來就低，她能理解，但生病的時候理解歸理解，委屈歸委屈。
「那你想去找他們嗎？我帶你去？」
酉奈瞥他一眼，「我才不去。」
江談沒再追問，點來她愛吃的東西，放到她面前。
酉奈吃飽肚子，醫生才來，量體溫、開藥、叮囑多喝水多休息，走的時候江談送他到門口。門關上的那一刻，酉奈看著江談的背影逆著光站在玄關處，忽然覺得嗓子眼被什麼堵住了。
江談送走醫生回到沙發邊，低頭看她："去床上睡？"酉奈沒說話。她只是從沙發里撐起來，伸手拽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腕。江談低頭看著她。
"別走。"她說完這兩個字就鬆了手，然後站起來往臥室走，步子還飄著，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肩膀擦過他的手臂，帶起一陣滾燙的體溫。
江談跟著她走進臥室。她倒在床上側身蜷起來，閉著眼睛。他坐在床沿，沒有動。過了大概幾分鐘，酉奈翻了個身，後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從被子裡傳出來："……江談。"
"嗯。"
"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