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喬熙站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著,剛才那句話說出口之後她整個人像是卸掉了什麼重量,又像是把最後一層皮也撕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攔著你不讓你靠近他?你以為我為什麼看見你追他就生氣?你以為為什麼你跟江森走近了我就天天跟著你?」
「你覺得我在搶他?」
「酉奈,我他媽在吃醋。」
酉奈整個人釘在原地。
尹喬熙看著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說完了最後一句不想再繼續解釋什麼了。她偏過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聲音低了一點,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倦意:「你現在知道了。」
酉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尹喬熙也沒等她說話。她轉回來看她,表情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散的冷意,語氣也平下來:「所以你現在可以冷靜想想了?你要是還有點腦子,就把你那些破事理清楚。江談也好、江森也好,我就是想讓你分手!」
她說完,轉身走到訓練室另一頭,彎腰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被帶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操。」
她說完這兩個字,蹲了下來。
酉奈蹲在訓練室的地上,蹲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她站起來,拉開訓練室的門,走出去。尹喬熙已經不在走廊里了,只剩前台還在低頭刷手機。她走過去敲了敲櫃檯:"走了。"
前台抬頭:"嗯?你不去賽道?"
"不去了。"
走出夜軌俱樂部的時候,天已經半黑了。
她站在俱樂部門口,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三條未讀消息,全是江談發的。她沒有點進去,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兜里。
她沿著馬路往回走。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尹喬熙的"我他媽喜歡的是你"。
路燈在她頭頂亮起來,一盞接著一盞。
她走了一段路,在路邊一個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來。椅背是涼的,她靠上去,仰頭看著對面樓頂的霓虹燈牌,紅色、藍色、白色交錯閃爍,映在她臉上。
"酉奈。"
她偏過頭。季頌伊站在公交站旁邊,手裡拎著兩杯奶茶。她看見酉奈坐在長椅上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擔憂:"你在這兒坐著幹嘛?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
"手機沒電了。"
"你撒謊前能不能先把屏幕按滅?"
酉奈低頭一看,手機屏幕正亮著,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
季頌伊在她旁邊坐下來,把一杯奶茶遞給她:"給你買的,本來打算讓江談帶給你,既然碰上了你就現在喝了吧。"
酉奈接過來,沒喝,握在手裡。杯壁的溫度從掌心傳過來,不燙,溫的。
季頌伊坐在她旁邊也沒催她,安靜地喝了兩口自己的奶茶,然後忽然開口:"你今天從早上就不對勁。"
酉奈沒說話。
"你跟江談吵架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躲他?"
"……沒有躲。"
季頌伊側過頭看著她:"酉奈,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撒謊的時候從來不看我。你剛才從頭到尾都沒轉過來。"
酉奈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霓虹燈牌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開口:「頌伊,我問你個事。」
「你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一直瞞著別人一件事,你覺得是對她好,但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沒拆穿你,你是什麼感覺?」
季頌伊咬著吸管想了一下:「那得看是什麼事。你要是說你偷偷把我珍藏的限量版口紅給弄斷了還假裝不知道,我肯定把你頭擰下來;但你要說別的——」
她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酉奈,語氣里那種慣常的輕佻收斂了一點,變得認真:「那得看你瞞的是什麼,也知道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酉奈沒說話。
季頌伊安靜了幾秒,奶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酉奈。」
「嗯?」
「你家裡出事的事,其實我知道。」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季頌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爸破產,你媽走了,你住到別人家裡去,你一個字都沒跟我說過。我還以為你還是原來那個酉奈,我還天天在你面前說要去哪家新開的餐廳、買哪個新出的包,說你怎麼那麼摳、怎麼現在那麼會省錢——」
她頓住了。
「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她聲音啞了一點,像那半口奶茶卡在喉嚨里,「是我對你來說不重要嗎?」
酉奈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終於把臉轉過來,對上季頌伊的眼睛。季頌伊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這個人從小要強,跟酉奈一個毛病。她只是抿著唇,下巴繃得緊緊的。
「我怕。」酉奈說。
「怕什麼?」
「怕你覺得我可憐。」
季頌伊看著她,半晌沒說話。然後她低頭,把奶茶放到一旁,伸手過來,兩隻手握住酉奈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酉奈,你看著我。」
酉奈看著她。
「你覺得我季頌伊是那種人嗎?」
酉奈沒說話。
「你窮死也好、破產也好、住大街也好,你還是酉奈,你還是一樣的拽、一樣的野、一樣的欠揍。」季頌伊的聲音有點抖,但語氣還是那副趾高氣揚的調子,「我會可憐你?我只會笑你活該。所以你有什麼好怕的?」
酉奈看著她,鼻尖忽然一酸。她偏過頭去,深吸了一口氣:「……你能不能別這麼煽情?」
「我煽情?」季頌伊瞪她,「你瞞了我幾個月你說我煽情?
酉奈被她那句話懟得噎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對面樓頂的霓虹燈牌,半晌沒說話。
季頌伊的手還握在她手腕上,沒松。那隻手平時塗著精緻的指甲油、戴著各種戒指,看著嬌貴得很,此刻卻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跑掉。
「你為什麼告訴池矜,不告訴我?」季頌伊的聲音低下來,沒有了剛才那股張牙舞爪的勁兒,變得悶悶的,「你家裡出事,你搬出去,你住到江談那兒去,池矜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酉奈終於轉過來看她:「池矜是自己猜到的。她從來沒問過我,但她看出來了。」
「那我呢?」季頌伊盯著她,「我看不出來嗎?」
酉奈看著她。
「我是不如池矜聰明,不如她細心,不如她什麼都看得透,但我不是傻子。」季頌伊的聲音有一點顫,但眼眶裡那層紅已經退了,她咬著下唇,「你每次看到菜單的時候先看價格再翻頁,你上次去Le Ciel吃完晚飯還要打包,你說『好吃帶回去當夜宵』,你以前根本不吃隔夜的東西……」
她越說聲音越低:「我都看在眼裡,我只是沒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