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喬熙盯著他偏執篤定的模樣,只覺得可笑又徒勞。
「你真是執迷不悟。」
她掐滅指尖的煙,懶得再多費口舌。今晚本想讓他認清現實、主動退場,到頭來才發現,這人從始至終都帶著一股死磕到底的狠勁。
「隨便你。你要是敢讓她哭,我不會放過你。」
丟下這句話,尹喬熙徹底轉身離開。
梧桐樹蔭下,終於只剩江談一人。
晚風颳得凌厲,吹亂額前碎發,也吹得他眼底最後一點溫和徹底褪得乾淨。
他今晚只聽見後半段。
只聽見酉奈輕飄飄一句——我不喜歡江談,從頭到尾都是演的,我要跟他分手。
半點沒聽見她的愧疚、沒聽見她不想利用江森的苦衷、沒聽見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他聽見的,只有再次的背棄。
時隔數年,一模一樣。
年少時那個瘦小怯懦、任人拿捏的江森,被她毫無預兆、莫名其妙地狠狠推開、踐踏、遠離。
整整好幾年。
他熬過低谷、換掉性子、改頭換面,頂著全新的身份重新走到她面前,隱忍靠近、步步遷就,賭她哪怕半分真心。
結果到頭來。
還是演的。
還是不喜歡。
還是要甩手走人。
江談在梧桐樹下站了很久。
然後沿著酉奈剛才走過的路,拐過那個路口,沒有往清瀾路的方向去,而是往反方向走了一段,攔了一輛計程車。
報完地址他靠在座椅里,偏頭看著窗外。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橙黃色的光在他臉上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了,只剩下沉沉的底色。
計程車在北之華府門口停下來。
他刷卡進了大門,穿過庭院,走到那棟熟悉的別墅門口。指紋鎖響了,門開了,玄關的燈還亮著。
他換了鞋,腳步放得很輕,但剛走到客廳口,沙發上那個人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幾點了,才回來?」
江知靠在沙發里,腿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家居服,面前茶几上擺著一杯早就涼了的茶。
江談的腳步頓住了:「……姐,你怎麼還沒睡?」
「你沒回來,我怎麼睡?」江知合上電腦放在一邊,抬眼看著他,「千塵睡了,你姐夫在書房開會。我等你。」
江談站在客廳門口沒動。
江知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她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她放下電腦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沒說話,先伸手抬了一下他的下巴。她比他矮,但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那種氣場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是那個六歲的小孩。
「怎麼回事?」
「……沒什麼。」
"森森。"她叫他。
江談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他比江知高出不少,這個姿勢讓他微微彎著腰,下巴擱在她肩上,手臂環過她的後背,掌心貼著她肩胛骨的位置。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攥住了她身後襯衫的布料。
江知被他抱住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她沒有推開他,只是抬起手,掌心落在他後腦勺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少了那股凌厲的銳氣,多了一層柔軟:"怎麼了?"
江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額頭抵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輕,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啞得不像他平時的樣子:"姐。"
"嗯。"
"她不喜歡我。"
江知的手掌在他後腦勺上停了一瞬。她沒有追問"她是誰",也沒有說"你別難過"之類的話。她只是安靜了幾秒,然後手掌順著他的頭髮,不緊不慢地撫了一下,像小時候那樣,力道很輕。
"然後呢?"
"她說她追我是演的。她根本不喜歡我。"
江談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裡,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一點,整個人繃著,像一根拉得太緊、快要斷掉的弦。
江知側著頭看著他。她認識他十幾年,知道他在外面永遠散漫、從容、好像什麼都不在意,但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會露出這副模樣。
她沒有急著安慰他,只是等他把那句話說完,等他自己把氣壓下去一點,然後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講一件尋常事:"森森,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什麼嗎?"
江談沒說話,但攥著她襯衫的手指鬆了一點。
"你說你再也不要被人欺負了。你說你不想再當那個只會躲著哭的小孩。你說你要變強,強到所有人都不敢碰你。"
她停了一下,手掌貼著他的後腦勺,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你做到了。你現在很厲害,你不需要求任何人喜歡你。"
江談沒說話。他閉著眼睛,靠在她肩膀上,像很多年前那個躲在姐姐身後的小男孩。
"可我還是很難受。"
江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少有的溫柔:"難受就難受。姐姐在這兒呢,哭出來也沒人笑你。"
她感覺到肩窩處那一小塊布料慢慢洇開一點溫熱的潮意。她只是把手掌貼在他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撫著,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把肚子露出來的小狗。
江談靠在她肩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為什麼要走……"
"森森,你轉身就走,什麼也不問,就這麼認為她不喜歡你了。"
江談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確定你聽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
江談鬆開江知,往後退了半步,用手背蹭了一下臉。
江知看著他:"你今晚去見她了?"
"嗯。"
"她說了什麼?"
"她和季頌伊說她不喜歡我,說追我是演的,說要分手。"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你去問她。"江知說,語氣不重但很穩,"你今晚聽見的,只是她跟她閨蜜說的話。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對著季頌伊說了一句『我不喜歡江談』,你就信了——你是不是傻?"
江談看著她,沒說話。
"你去問她。"江知又重複了一遍,"問她什麼原因,問她為什麼忽然要分手。你問清楚了再決定怎麼走。"
"……她要是不告訴我呢?"
"那是另一回事。"江知說,"但你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就自己在這兒難過。"
江知看著他,沒再說話,過了片刻轉身往廚房走去,過了一會兒端了一杯熱水出來,遞到他手裡。
"喝了。然後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去找她。"
江談接過那杯水,低頭看著杯壁氤氳的熱氣,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姐。"
"嗯。"
"我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