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簾，落滿清瀾路公寓的客廳。
一室安靜得壓抑。
酉奈一整夜沒合眼，靠在落地窗邊站了許久。眼底是慣有的野和倔，外表鬆弛散漫，骨子裡早把退路斬得乾乾淨淨。
江森。江談。江談。江森。
她找了那麼多年的人，就在她身邊，在她面前，在她男朋友的位置上。她追他是帶著目的的，她不圖他這個人，她圖他姐姐、圖他的錢、圖一個能讓她繼續撐下去的退路。
但江森不一樣。江森是她年少時唯一真心對待過的人，是她愧疚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夢裡都喊著對不起的人。
她可以把江談當工具，但她不能把江森當工具。她不喜歡江談，她一直清楚這一點。她是帶著目的接近他，用手段拿捏他，演著愛他的戲碼，心裡卻在盤算怎麼利用他。
她必須分。
哪怕背負所有薄情罪名，哪怕讓他恨透自己，也絕不能再頂著他的偏愛，去消耗那個曾經被她親手碾碎、毫無還手之力的江森，她既然不喜歡他，就不應該再耗著他，不能再利用他了。
門鎖響動的瞬間，酉奈回神。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江談推門而入，一身清冷的晨間寒氣。眼底昨夜的脆弱盡數收起，只剩沉沉壓底的陰鷙。
他沒睡好，眼底覆著一層淡紅。
年少那場莫名其妙的背棄、踐踏、疏離，他至今不知緣由。
他對她是縱容的、溫柔的、哪怕彆扭也會低頭偏愛。可此刻，眼底那層慣有的、獨獨給她的柔軟，徹底褪得一乾二淨。
只知道，時隔幾年，她又要再一次，毫不猶豫地丟下他。
江談站在玄關，沒動，目光直直釘在她身上，沉默幾秒，率先開口，聲線沉冷發硬：
「你要跟我分手？」
酉奈轉過身，直面他。
眉眼桀驁張揚，半點軟態無存，唇角挑著涼薄的弧度，乾脆利落：
「是。分了。」
沒有鋪墊，沒有解釋，一句話敲定所有結局。
江談緩步走近，步伐很慢，壓迫感層層裹上來，每一步都踩著緊繃的空氣。
他盯著她那張無所謂的臉，字字壓著舊怨：
「不是你費盡心思、死纏爛打要接近我的嗎？」
「現在說分，就分？」
這句質問狠狠砸下來，帶著積壓多年的不甘。
從前是她主動，是她步步招惹，是她賴著他不肯走。現在也是她，輕飄飄一句結束，想全身而退。
酉奈抬下巴，野性韌勁徹底拉滿，不懼不躲，直白往自己身上扣髒水，絕情到底：
「是我招惹的。」
「但我從頭到尾，都是在利用你。」
坦蕩、囂張、薄情。
她故意說得殘忍，故意撕碎所有溫存，寧願做徹頭徹尾的惡人。
江談眼底寒光乍現，舊恨翻湧著衝上喉嚨，指尖在身側死死收緊，骨節泛白。
他只記得被她無故拋棄的過往，只聽見她昨夜絕情的坦白。
「利用完了？」
他低笑一聲，寒涼刺骨，句句精準戳穿她當下一無所有的底牌：
「利用完我了？」
「那你現在有錢了嗎？」
「有固定住處了嗎？」
「有人疼、有人愛了嗎？」
「找到新的靠山了嗎？」
一連幾問，步步緊逼，拆穿她所有故作灑脫的偽裝。
酉奈背脊繃緊，心底酸澀潰不成軍，面上依舊寸步不讓，眼神鋒利倔強，字字鏗鏘回懟：
「你是覺得我離了你活不了？」
「江談，你太高看自己。」
「我這輩子最愚蠢的事，就是落魄無助的時候，妄想依靠任何人。」
她往前半步，迎上他沉暗的眼眸，寧折不彎：
「以前能熬，現在能扛，以後也能靠我自己。」
「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憐憫和兜底。」
這番話，徹底戳碎江談僅剩的溫存。
他看著她強硬撐起來的鎧甲，看著她寧死不肯低頭、寧死不肯示弱的模樣，年少被棄的委屈和恨意徹底壓不住了。
他憑什麼？
憑什麼當年無辜受傷害，憑什麼改頭換面重來一次，依舊要被她隨意丟棄？
憑什麼她一句利用、一句不需要，就能抹平他所有的隱忍和偏愛？
江談眼神徹底冷透，偏執的掌控感徹底占據理智。
他從不是會放她自由的人。
尤其在他滿心舊恨、滿心不甘的此刻。
「靠你自己？」
他逼近一步，距離驟然拉近，窒息的壓迫感、曖昧的禁忌感瞬間拉滿。
「酉奈，你忘了？」
「你最難熬、最落魄、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我接住你的。」
「你現在住的房子、安穩的日子、在外的體面，全是我給的。」
酉奈蹙眉，語氣強硬：「我不要了，我可以搬走，我全都還你。」
「還？」
江談盯著她，眼底偏執又陰鷙，字字鎖死她的退路：
「你拿什麼還？」
「身無長物，無依無靠。」
「你沒資本跟我兩清。」
酉奈抬眼，眼底帶著怒意和不服：「我可以慢慢掙，我不用你施捨。」
「沒人施捨你。」
江談打斷她，語氣冷硬篤定，徹底敲定兩人新的糾纏死局：
「從今天起，不談戀愛。」
「我做不了你男朋友，就做你債主。」
酉奈瞳孔一震。
「你不肯靠我，不肯欠我人情，想一刀兩斷。」
「可以。」
「那我們就算交易。」
他垂眸盯著她慌亂卻依舊嘴硬的眉眼，帶著恨意、偏執、不肯放手的所有隱忍，強勢綁死兩人：
「住所、安穩、資源，全部算債，這些我以後依舊給你。」
「你沒還清之前——」
「這輩子，都別想從我身邊逃走。」
酉奈盯著他那雙沉黑到底的眼，胸腔里的火氣驟然竄上來。
「江談，你變態是嗎。」
「談戀愛不行，非要跟我算債？」
她往前頂了半步，逆著他的目光，字字又野又硬：
「你想捆著我？」
江談垂眸鎖著她炸毛的模樣，眼底陰鷙沉沉。
他太懂她的性子了。
太懂她的傲骨，懂她寧死不低頭的性子。
她敢一無所有跟他劃清界限，敢捨棄他給的所有安穩體面，敢硬生生把自己逼到絕境，只為了跟他徹底斷開。
可他不敢。
他不敢放她走。
不敢讓身無長物、無依無靠的她，真的搬出去漂泊、吃苦、顛沛流離。
昨夜他在樹下聽她決絕的話，心口涼到麻木，恨是真的，舊傷翻湧是真的。
但翻湧上來、壓過所有恨意的，是密密麻麻的疼。
疼她無依無靠，還要硬撐傲骨。
疼她明明活得那麼難，還要親手推掉唯一的退路。
疼她為了躲開他，連命里僅有的一點安穩都不要了。
心疼她為了徹底斷開，硬生生捨棄所有安穩，捨棄他給她的所有退路，逼著自己一無所有。
所以他不敢放。
真的放她走，以她這剛烈性子，她真能從此一刀兩斷，就算再苦再難也絕不會回頭找他半分。
他留不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喜歡，那就留債。
以債鎖人，是他能留住她、又能護她周全、還不觸碰她底線的唯一辦法。
可他哪捨得真的讓她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