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頌伊猛地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腿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哥太牛了。」她說。
酉奈沒接話，只是把視線從聞人倦那邊收回來，重新落回舞台上。燈光暗下來，第一支節目開始，是高一一個女生跳的獨舞，音樂舒緩，動作流暢，台下掌聲稀稀落落，氣氛還算熱絡。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節目，餘光卻不自覺地往校董席那邊飄。江知坐在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沈聿辭坐在她旁邊，低頭跟她說話，嘴角掛著笑，一隻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態鬆弛而占有。
酉奈把視線收回來，目光掃過整個禮堂。前排的家長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有低頭看手機的，有側頭和旁邊人聊天的，也有笑著看台上節目的，穿正裝、戴名表、拎著限量版手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江談那邊。
江談的父母呢？
酉奈愣了一下，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沒有立刻壓下去，反而越想越覺得奇怪。她追了江談那麼久，和他在一起也有一段時間了，從來沒見過他父母出現，沒聽他提起過，連季頌伊也沒提過。他只提過江知、沈聿辭、沈千塵。父母這兩個字好像在他的世界裡不存在一樣。
她想起江談那天在客廳里說的話——「其實我和你很像，只是我很幸運，有個很好很好的姐姐。」
她當時沒仔細想這句話的深意，現在回想起來，才品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她正想著，舞台上的獨舞結束了，燈光重新亮起來，主持人走到台前調整了一下話筒。「接下來，有請校董代表、Favor集團董事長江知女士上台致辭。」
掌聲響起來。江知從座位上站起來，整了一下衣領，從容地走上舞台。她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台下，沒有拿稿子，聲音清晰而穩：「各位來賓、各位家長、各位同學——」
酉奈看著台上的江知，忽然有點明白江談為什麼會被她教成那樣。酉奈聽完江知的致辭，目光下意識地往校董席那邊掃了一眼。江談還在那兒坐著，但他低下了頭，正在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沒有新消息。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
幾個校董依次上台發言。
江談坐在校董席的側影落在她餘光里，她看見他收起手機，然後主持人又上台了。「接下來，有請優秀學生代表，來自高二A班的江談同學上台發言。」
掌聲比剛才江知致辭時小了一點，但目光聚集的密度卻更大了。江談站起來，從校董席側邊走上去。
他的發言簡短，大概只有三四分鐘，說完後微微欠了欠身，台下響起一片掌聲。他走下台，回到校董席的位置坐下，沒有看B班的方向。江知側過身來，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彎了一下嘴角，點了點頭，像一個被姐姐誇獎的小孩。
酉奈心裡那根弦被撥動了一下，然後慢慢收緊。她轉過頭，低聲問季頌伊：「江談的爸媽呢？」
季頌伊正在低頭回消息，聞言抬起頭來，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爸媽？」
「對，他爸媽。怎麼從來沒見他提過？」
季頌伊的眼神閃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胡亂滑了兩下，聲音低了一點：「他爸媽……沒在他身邊。」
「什麼叫他爸媽沒在他身邊？」
季頌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A班方向，壓低聲音說：「江談和江知姐姐是同父異母，他爸……以前幹過一些事，對他姐特別不好，他從小就看在眼裡，恨他爸恨得要死。他媽媽還算正常吧，但是也挺冷淡的，後來他爸媽離婚了，他媽好像出國了，他爸……反正他現在跟著他姐過。」
季頌伊看著她：「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酉奈沒有回答。
校董席那邊，江談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偏過頭來。
隔著大半個禮堂，隔著人群和燈光，他的目光穿過重重人頭，精準地落在B班區域的某個位置上。
酉奈沒有躲。
兩個人隔著整座禮堂對視了一眼，然後江談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側臉在暖色燈光里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座位上的校董們開始離席，家長們也陸續站起來，有的在合影，有的在交換名片，還有的在門口寒暄，學生還不能走，要等到最後。
池矜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B班區域，坐在季頌伊旁邊，三個人都沒有急著走。
禮堂里的家長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學生還在聊天，燈還亮著，但已經調暗了。
季頌伊伸了個懶腰：「我們也撤吧。我們去吃宵夜吧，我餓了。」
「走吧，我請客。」池矜說。
酉奈也跟著站起來，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里。
江談也站起來，準備去找聞人倦，他剛邁出一步，整個禮堂的燈光忽然滅了。
忽然毫無預兆地，整個禮堂陷入徹底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連應急燈都沒亮。
人群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一片混亂的聲響，椅子被撞倒的聲音、女生短促的驚呼、男生壓低的問話聲，還有幾個手機屏幕亮起來，在黑暗中像螢火蟲一樣零零散散地點亮。
「燈呢？怎麼黑了？」
「停電了？」
「別擠——我手機掉地上了——」
「誰踩我腳了！」
「怎麼回事啊？應急燈怎麼也不亮？」
幾個手機手電筒打開了，白花花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照亮一張張迷茫的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不安。
然後，舞台上那個大屏幕亮了。
雪白的光驟然炸開，把整個禮堂照得慘白。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視頻。畫質不算清晰，帶著早期的壓縮痕跡，邊緣有噪點，像是從某個老式手機上翻錄下來的。畫面里是一條走廊，窗外的光線偏暗，應該是陰天。走廊盡頭靠牆站著一個男生，穿著校服，身形瘦弱，低頭站著，肩膀微微縮著，像在迴避什麼。
旁邊有三四個比他高的男生圍著他，臉全部打了碼，但能看出他們在推搡他。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牆壁，沒有再動。有人把什麼東西扔在了地上，摔碎的聲音在視頻里聽得清清楚楚。然後有人踹了他一腳，他彎下腰，校服下擺被拽起來，露出一截細瘦的腰。
視頻是第三人稱視角拍的，搖晃得厲害，像是拍攝者躲在角落裡，透過人群縫隙捕捉畫面。
畫面里傳來男孩被推搡後撞在牆上的聲響，然後是陳恪的聲音，帶著那種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刻意拉長的腔調：「你爸不是挺厲害的嗎？你倒是喊他來看看你呀。」
那個瘦小的男孩沒有說話，只是又往牆角縮了一點。畫面晃了一下，像是拿著手機的人換了一下姿勢，鏡頭往上抬了抬，拍到了男孩的臉。
瘦削的、蒼白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和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