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是誰？」
「這是誰啊？」
「不認識，感覺沒見過。」
「這誰拍的啊，這是要幹什麼？」
「誰弄到屏幕上的，快關掉啊。」
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有人喊了一聲：「那是江談。」
所有手機手電筒的光都定在原地，像被凍住了一樣。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屏幕，看那個十幾歲的男孩被圍在中間，看那個太過瘦弱的身影在人群縫隙里顯得格外單薄。
有人忽然喊了一句：「我靠，那是江談嗎？」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另一個人接話，「那也太瘦了吧，跟現在完全不一樣……」
「可是那個走廊背景……好像是文宜實驗？我以前在那上學。」
「你這麼說……真有點像……」
「我靠，那個男的是不是江談？你仔細看眉眼——」
然後有人喊了一句：「關了！快關了！」
但沒人去關。屏幕上那個瘦小的男孩還在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被另一個男生一腳又踹了回去。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夾雜著笑聲、驚呼、手機拍照的咔嚓聲，有人已經在錄屏了。
「他以前這麼慫？」
「我靠，這也太……」
聞人倦跑過來側身擋在江談身前，擋住江談看向屏幕的視線。他低頭喊了一聲：「阿木。」
江談沒有反應。
聞人倦又叫了一聲。江談的手指開始發抖。先是右手，指尖細微的顫動，然後蔓延到整條手臂。他試圖把手收回去，攥緊成拳，但手指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拆散了控制權。
台下越來越多人在看，越來越多人在拍。
屏幕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拍攝者壓低了的呼吸聲，然後一個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你們在幹什麼？？」
是酉奈的聲音。
江談忽然想起來。這個視角。這個搖晃的幅度。這個稍微偏左的取景角度。這是酉奈拍的。
黑暗裡，江談的手指已經抖得握不住任何東西。他偏過頭，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望向酉奈的方向。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泛紅，瞳孔卻縮得極緊，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那一瞬間的眼神里，沒有恨，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徹底擊碎之後的、無處可逃的、赤裸的茫然。
像是在說：你拍下來的。你存的。你今天放出來的。
你是故意的嗎？
又像是在說：你明明知道那是我，你明明知道那段日子對我意味著什麼——
你怎麼捨得。
酉奈對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江談，不是我——！」
遠遠的，他看見酉奈站在那，被身邊亂糟糟的人群半擋著，她的臉在屏幕的慘白光線下清清楚楚，表情是慌亂，她張著嘴，像是在朝他喊什麼。
那些他以為她是在幫他擋開的瞬間，原來她也在拍。她拍了他被踹、被推、被捏住下巴的照片，保留了好幾年，現在放了出來。
然後他感覺視線邊緣的世界在變暗、變窄，像有人在從四周把光一點一點地抽走。
下一秒，他視野里的一切開始傾斜，前排的人影、屏幕的白光、那些交錯的手機手電筒，全部旋轉著朝他壓下來。
"砰——"
禮堂前排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江談倒在地上。
尖叫聲炸開。
"江談？！"
"他暈倒了——！"
視頻還在播放。
站在台上的人還在喊著:「怎麼關不掉！什麼情況！」
人群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嗡地炸開，前排的學生圍了過去，幾個老師撥開人群往裡面擠，手機手電筒的光亂糟糟地晃著。
酉奈的聲音在那一瞬間穿透了所有喧譁。
"江談——！"，過道太擠，她一腳踩上自己的座位，直接從後排的座位跳上了椅背，她踩著一排一排的椅子往前沖，有人驚呼著叫"幹什麼——"，但她已經跳到了下一排，再下一排。膝蓋磕在椅背上，她沒停，猛地一蹬，跳下來，落在舞台邊緣。
有人朝她喊："你幹什麼！"
她沒有理。
她看見屏幕里那個被捏著下巴的男孩還在重複播放。
「讓開，都讓開，離遠一點！！！」
屏幕周圍的人被她這麼一喊，全都往兩邊散開。她抄起旁邊音響架上的麥克風支架，掄起來朝大屏幕砸了過去。
"咔嚓——"
屏幕從中間裂開，蛛網狀的裂紋向四周蔓延，畫面里的人臉被扭曲成碎片，屏幕閃了兩下，然後徹底黑了。
禮堂里暗下來，只剩幾個手機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亂晃。
話筒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酉奈喘著氣站在舞台邊沿，手裡還攥著那根支架，金屬杆上還反射著一點屏幕碎片的微光。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攥著支架的指節泛白。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聞人倦的聲音，低沉而急促：「讓開——！」
她猛地轉頭。
聞人倦已經擠過了前排的人群，背著江談往外走。江談的頭垂在他肩上，側臉蒼白得沒有血色，手臂無力地晃蕩著，整個人的重量壓在聞人倦背上。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但已經沒有知覺一樣的垂著。
「讓開！都他媽讓開——」聞人倦聲音帶著一種沒時間跟任何人廢話的戾氣，他撞開前面擋路的人，步子又快又穩。
季頌伊已經跑了出去，「江知姐姐還沒走遠！」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她邊跑邊撥電話，電話通了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用喊的：「江知姐姐！禮堂出事了！江談暈倒了！……不是，不是受傷，是——」她壓低聲音往前追了幾步，「是有人放了視頻……對，就是那個……他現在暈了，聞人倦正背他出去……」
池矜跟在聞人倦旁邊，手機貼在耳邊：「對，校慶禮堂，有人暈倒了……男，17，沒有外傷，心跳很快、出冷汗，像是應激反應……好，我知道。」
聞人倦背著江談衝出去之後，禮堂里的騷動並沒有平息——反而更大了。
「那是江談？以前那個江談？」
「難怪他現在那麼能打，原來是以前被打出來的……」
「誰拍的那個視頻？怎麼會在校慶上放出來？」
「有病吧，誰幹的？這是故意搞他吧？」
她聽見周圍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那個拍攝者聲音是酉奈吧？那個視頻真的是她拍的？」
「所以她一直留著？留到現在？然後選今天放出來？」
「她什麼意思啊？分手了就要毀掉他？」
「這也太毒了吧……談個戀愛而已，至於嗎？」
「可是她剛才不是砸了屏幕嗎？如果是她放的，她為什麼要砸？」
「做戲唄，演給大家看啊，裝出一副『不是我』的樣子。」
「她怎麼那麼噁心啊，拍下來就算了，還要在全校面前放……」
「她就算不是故意的，她留著那個視頻幹什麼啊？」
「以前覺得她挺酷的，沒想到這麼瘋……拍那種視頻，分手了還要放出來，是要報復人家。」
「我靠，江談以前那麼孬啊，被欺負成那樣，好慫啊。」
「他以前真的……好弱啊……跟現在完全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