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的騷動還在發酵，那些議論聲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往她耳朵里灌。
酉奈站在舞台邊沿，手裡的支架還沒松。碎玻璃在她腳邊鋪了一地，屏幕裂開的縫隙里還在往外漏著微弱的殘光，像垂死的人最後一口呼吸。
她聽見有人說"她怎麼那麼噁心"，聽見有人說"拍那種視頻分手了還要放出來"，聽見有人說"做戲唄"。
她沒有轉頭去看那些人。
她只是把手裡的支架往地上一扔，"哐當"一聲，金屬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不大，但整個禮堂里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說完了嗎？"
酉奈站在舞台邊沿，燈光從她頭頂上方滅掉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投下來的冷白光線，照著她的側臉。校服外套早在半路甩掉了，領口歪著，鎖骨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劃出來的紅痕。
"說完了就閉嘴。現在，把你們手機里拍的東西，全部刪掉。"
她幾步走到門口，轉身，後背靠在門板上。
"哐——"
她反手把門鎖了。
禮堂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有人還在低頭看手機，有人還在交頭接耳，有人剛走到門口想出去，被她這一下攔住了。
"酉奈？你幹什麼？"
"開門啊，我們要出去。"
酉奈沒動。她靠在門上，雙手抱臂，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臉，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漸漸安靜下來的空氣里，足夠清晰。
"剛才拍了的，錄了的。都刪了再走。"
"你誰啊你？憑什麼刪我東西？"
"對呀，你憑什麼？"旁邊另一個女生接話，"視頻又不是我們放的，你沖我們發什麼火？"
"就是，你跟江談的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說了，刪掉。"
酉奈提高音量。
"誰不刪，誰今天別想走出這個門。"
戴眼鏡的男生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被冒犯的嘲諷："酉奈，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現在全校都知道你幹了什麼，你還在這兒耍橫？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酉家大小姐——"
話沒說完。
下一個人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又不是我們放的視頻，我們只是拍了現場……」
「你拍了現場，傳出去，明天全網都看得到。」酉奈終於轉過頭來看她，「你拍的是江談。你覺得他醒了之後，想看到自己那個樣子掛在網上？」
那個女生被她這句話懟得噎了一下，手指在手機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
「刪了，」酉奈說，「對你沒壞處。不刪，等江知明天一個個來找你們聊，你覺得你能扛得住她？」她的語氣輕飄飄的。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前面所有話都大。江知。Favor。校董。她自己不用動手，她姐姐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武器。
人群里開始有人低頭刪視頻了。一個，兩個，三個。先是那些本來就不太想惹事的女生，然後是一些猶豫的男生。手機屏幕的光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但有人不買帳。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方傳過來，帶著嘲弄："酉奈，你裝什麼好人？視頻里說話的人是你吧？是你拍的。"人群讓開了一條縫，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機手電筒的光正對著酉奈的臉，刺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你拍的視頻，你留了好幾年，你存著幹什麼？現在被放出來了你倒是急了——你是怕查到你頭上吧？"
有人附和："就是，賊喊捉賊。"
"她不是跟江談分手了嗎？說不定就是她自己放的，現在又裝好人。"
"你們剛才沒看到嗎？拍視頻的就是她！她親口說的'你們在幹什麼'——那不就是她在拍嗎？"
聲浪重新湧上來，比剛才更大。十幾個手機手電筒的光同時對準了她，像一圈刺眼的白晝把她釘在原地。她站在那圈光的中心，手裡抱著那台電腦，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光里亮得驚人。
然後她開口了。
"視頻是我拍的。"她沒有否認，也沒有猶豫，"你們說得對，那個拍攝者就是我。"
人群安靜了一瞬。沒有人料到她會承認。
"我拍下來，是因為我要留證據。不然這群人打完了，跑了，誰能證明他們做過什麼？"
"你們覺得我留著視頻是為了今天放出來報復他？"
她往前邁了一步。光柱追著她移動，她沒有抬手擋。
"你們動動腦子。我四年前拍的視頻，存了那麼久，我要是想害他，我早八百年就放了，我等到今天？等到全校都在的時候？等到我自己也站在台下的時候？"她冷笑了一聲，"我瘋了嗎？"
有人張了張嘴想反駁，被她一個眼神釘回去。
"你們剛才誰罵得最歡的？站出來。你現在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說我噁心、說我做戲、說我報復他——"
沒人說話。
"不敢了？剛才不是挺能的嗎？"
她又往前邁了一步，站在那圈光的最中心。
她歪了一下頭，"我拍下來，是為了留證據。為了讓他以後有東西可以反擊。你們呢？你們拍下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發朋友圈？為了發群聊？為了滿足你們那點廉價的獵奇心？那個視頻里被踹的是他，他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倒了，你們第一反應是拍，是傳，是笑他慫——"
"你們是人嗎？"
整個禮堂安靜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踢開腳邊一塊碎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們現在所有在拍的人，所有在傳的人，所有在說'他以前那麼慫'的人——你們和他當年走廊里那些人有區別嗎？有他媽一點區別嗎？"
"你們一個個穿著上清國際的校服，坐在這個禮堂里，花著家裡給的錢，自以為高人一等。看見一個被欺負過的視頻，第一反應不是'誰幹的'，不是'他當時多疼'——是'他以前這麼慫啊'。"
她笑了一聲。
"你們有什麼資格嘲笑他？你們那點優越感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沒有人說話。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臉。
"視頻是我拍的，但我沒有放。"她說，"誰放的，我會查。你們想看的，是真相還是熱鬧？"
有人小聲說："……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說？"酉奈偏頭看向那個方向，"我拍視頻是為了幫江談留證據，不是為了跟你們解釋。你們算什麼東西，值得我挨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