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軌門口的風很大，吹得路燈下的光暈一晃一晃的。
酉奈看著面前這個少年，口罩還捏在手裡，指腹無意識地碾了一下布料邊緣。
"……你好。"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上個月在醫院，你幫我付了醫藥費。"
酉奈沒說話。
她確實想起來了。那天她在醫院追她媽，沒追上，路過一個病房的時候聽見護士說要停藥，一個老太太坐在床邊抹眼淚，她就去便利店取了現金，交了。連名字都沒留。
"是你啊。"她語氣平平，把口罩重新揣進口袋，"病好了？"
"好多了。"少年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認真的勁兒，"我找了你很久，想當面謝謝你，把錢還給你。"
他說著從棉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酉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白色信封，邊角被握得有點皺了，裡面鼓鼓囊囊的，露出紙幣的邊。
她沒接。
"不用了。"
"要還的。"少年固執地往前遞了遞，"你幫了我，我不能白拿。"
酉奈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
"我說不用了。"她往後退了半步，"你自己留著吧，買點吃的。"
"我——"
"你這身板再不吃點好的，下次我還得在醫院看見你。"
少年被這句話噎住了，嘴唇動了動，捏著信封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幾秒。然後他把信封收回去，低頭攥了攥。
"那你……叫什麼名字？"他抬起頭看她，"我以後——"
"以後也不用還。"酉奈打斷他，語氣不重，帶著一種"這事到此為止"的散漫，"我那天只是順手，你不欠我什麼。"
她說完往前走，外套下擺被風掀起一角。
"謝謝你。"他在她身後說。
酉奈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算作回應。
少年站在路燈下，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捏著信封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路燈在冬夜裡亮得有些刺眼，酉奈收回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抵達司家。
酉奈推開大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半敞的門縫裡溢出來，落在玄關的地磚上。
她換了鞋走進去。
司寇渡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水，沒喝，指尖在杯壁上慢慢轉著，像在等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沒有立刻轉頭，先是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偏過臉來，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
"妹妹，去哪兒了？"
酉奈沒停步，像沒聽見一樣，繞過沙發往樓梯方向走。
"九點了，"司寇渡的聲音在後面追上來，"你那個家教，幾點走的？"
酉奈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教得怎麼樣？"司寇渡慢慢站起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物理有沒有進步？"
酉奈在樓梯第一級台階上站定，偏過頭來看他。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底卻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不用那麼看著我。"司寇渡笑了一下，朝她走了兩步，在沙發和樓梯之間停住，"我就是隨口問問。"
"司寇渡。"酉奈開口，聲音不高，咬字清晰，"你想說什麼，直說。"
司寇渡看著她。
"你那個家教，"他說，"是江森吧。"
樓梯間的空氣安靜了。酉奈沒有移開目光，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她只是看著司寇渡，眼底那層薄冰底下的東西沉了一沉。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司寇渡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在樓梯下面，仰頭看著她，姿態放得很低，聲音溫和，"陳阿姨說他姓江，叫江林，你說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酉奈沒有接話。
"他膽子挺大的，"司寇渡偏了偏頭，"他是一點都不怕我。"
"你怕他嗎？"酉奈問。
司寇渡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眼底那層假笑裂開一道縫，露出一瞬間的冷。然後他重新笑出來，幅度更大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我怕他幹什麼？"他說，聲音輕得像在和她說悄悄話，"我巴不得他來。他來了，你才跑不了。"
酉奈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片刻後，她聲音很平："你在威脅我？"
"我哪兒敢威脅你。"司寇渡往後退了半步，把手插進褲兜里，姿態鬆弛下來，"我就是提醒你一聲。"
他轉身往客廳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聲音不大不小地扔過來一句："妹妹，你那家教要是再來，讓他注意點。上次他翻了窗，下次不一定還這麼走運。"
酉奈的手指在樓梯扶手上慢慢收緊。
她沒有回頭看他，司寇渡也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午飯過後。
陳慈恩有工作便出門了，家裡只有她和司寇渡兩個人。
客廳的鐘指向十二點四十分。距離江談一點鐘的補課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酉奈在房間聽著外面的動向。
客廳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司寇渡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誰打電話："嗯，下午不出門了，在家待著。"
酉奈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道縫。司寇渡正靠在客廳沙發上，手機擱在耳邊，姿態鬆散，視線落在窗外，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弧度。
"……沒事，就是不想出去了。"他說，"家裡挺暖和的，懶得動。"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笑了一聲，然後是掛斷的聲音。他把手機丟在沙發墊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翻了兩頁，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酉奈關上門，靠門板上站了片刻。然後她掏出手機，點開江談的對話框，打字："今天你別過來了。"
那邊回了一個問號。
酉奈："他今天在家，沒打算出門，他在等你。"
江談："等我？"
酉奈："嗯。他知道是你了。"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彈出一條消息："那我來。"
酉奈盯著屏幕，打字："你別來，我去找你。"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江談回了一個字："行。"
酉奈把手機揣進口袋，把書塞進背包里，拉鏈拉好。她走到門口側耳聽了片刻，沒有腳步聲，沒有走動，她拉開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