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談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上,偏過頭來看她。酉奈轉筆的動作沒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打完嘴仗了?"
"打完了。"
"贏了還是輸了?"
"你覺得呢?"
江談沒接話,把她的卷子抽過來掃了一眼,然後從旁邊抽出一張空白試卷推到她面前。"這套題,一個小時。做完給我看。"
酉奈低頭看了一眼卷面,密密麻麻的題目排了三頁紙,選擇題、填空題、大題,一應俱全。她抬眼看他:"……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了?"
"你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挺不認真的。"
"那是分心。"江談靠回椅背,姿態鬆散地看著她,"現在回來了。"
酉奈瞪了他一眼,低頭開始看題。她一開始還帶著點"我偏不讓你如願"的散漫,筆在指間轉了兩圈才落在紙面上,寫了兩行又停下來,眉心慢慢蹙起來。然後越寫越慢,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兩下又停住。
江談坐在對面,沒有催她,也沒有出聲。他就那麼看著她的側臉,目光從她蹙起的眉心滑到咬筆桿的嘴唇,又落回她指尖轉動的筆上。
他安靜地看著她做題,目光在她臉上停得有些久。
酉奈像是感知到了什麼,筆下沒停,頭也沒抬,聲音不高不低地甩過去:"你再盯著我看,我就不寫了。"
江談把視線移開,落在窗外。陽光從落地窗鋪進來,在地毯上落了一整片金黃色的光。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把筆放下來,把卷子推到他面前。"寫完了。"
江談拿過卷子,低頭開始看。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從第一題一行一行往下掃,指尖偶爾在卷面上點一下,偶爾停下來在草稿紙上算兩筆。酉奈看著他翻頁的動作,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好像還有點緊張"的感覺。
"去洗手間吧,五分鐘。"
"你怎麼知道我想去洗手間?"
江談抬眼看了她一下,"去吧。"
酉奈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掠過門口的方向,偏過頭來看他:"洗手間怎麼走?"
"出門左拐走到頭,右轉。"
"好。"
"要我帶你過去嗎?"
"不用。"酉奈已經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偏過頭看他。
她出了門,走廊很安靜。她走到走廊盡頭,右轉,洗手間的標誌就在前面不遠。但她沒有拐進去,她停住了。
她面前是一扇半掩著的門,門牌上寫著"董事長辦公室"。
酉奈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沒有人,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也沒有人。整層樓安靜得不像話,地板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毯上。
她站在那扇門前,手垂在身側,指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算了。"她低聲說了一句,轉過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進去。她知道自己翻別人東西不對,她知道自己要是被發現了江談也會很難看。她知道自己家裡破產這件事,不管跟江知有沒有關係,她都沒有立場去翻人家的文件,那是她自己的家事,她自己家的敗落,她不該把別人扯進來。
她沒有任何正當理由站在這裡,就算查到了什麼,她也不確定那是不是她該知道的。
而且這太不對勁了——為什麼江知的辦公室門開著?為什麼這層樓安靜得幾乎沒有一個人影?這不像巧合。
但是一股力量在推著她。
推她跨過那扇門,推她伸手去翻那些她不該看的東西。她想知道她爸到底是怎麼敗的,她想看看Favor的那筆海外操作到底是不是導火索,她想確認這一切是不是跟江知有關,如果是她就能名正言順地遠離江談,名正言順地把自己對他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一把火燒乾淨。
酉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那扇門。
落地窗外午後的光把整個辦公室鋪得很亮。辦公桌很大,桌面上整齊地放著幾個文件夾,旁邊一支筆、一台電腦。牆上掛著一幅字,內容簡單,落款看不清。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然後她邁步走了進去,走到辦公桌前,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個文件夾。
封面上印著Favor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海外投資項目——年度匯總"。她認得這個,之前父親公司破產清算的時候,她見過類似的文件。
她把手伸了過去。
手指碰到文件夾邊緣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後背有一層薄汗,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盯著,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她偏過頭掃了一圈辦公室——沒有人,沒有監控攝像頭,一切正常。
但那份文件夾碰起來的感覺太不對了,像這間辦公室的一切都是為她準備好了的。
江知不在。
門沒鎖。
資料就放在桌上。
"就看一下。"她說給自己聽。
她站在桌前,手心滲出一層薄汗,然後把文件夾打開了。
裡面是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她快速掃了一遍——項目編號、投資金額、時間線、關聯方。
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目光忽然停住了:一條記錄上寫著一個熟悉的公司名字
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按了一下,沒來得及看更多內容,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穩,正在靠近。
酉奈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原來的位置,退後半步,來不及走出去。
她閃身躲到落地窗旁的窗簾後面。那塊窗簾垂下來掩住了她大半身形。她迅速縮了縮腳,脊背緊貼著冰涼的玻璃窗,呼吸壓到最低。
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走進來,停在辦公桌前。酉奈從窗簾的縫隙里看到一隻手擱在桌面文件夾上,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節上戴著一枚素圈戒指。
然後那隻手拿起文件夾,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擱回原處。
酉奈屏住呼吸。
辦公室里安靜了。
然後她聽到一聲極輕的笑。
接著,腳步聲從辦公桌前移開,走向門的方向。然後門被輕輕帶上,合攏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
那人像是回來拿東西的,拿了就走,沒有過多停留。
酉奈站在原地沒有動,等了大約十秒,才慢慢拉開窗簾,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辦公室里空了,門關著,桌面上的文件夾已經被拿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紙張邊緣冰涼的觸感。她說不上來剛才那聲笑是不是她聽錯了,但那感覺讓她後頸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