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地像在說「本宮來喝杯茶」。
好像她來右相府,真的只是為了討一碗茶。
書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謝硯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眼底方才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溫度,在聽到「湯藥」兩個字的瞬間,盡數消失不見。
湯藥?
她在說避子湯。
謝硯本以為,她收下令牌,就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枚令牌是他貼身的信物,出入相府、調動暗衛、調閱密檔,無一不可。
她那樣聰明的人,不會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所以他才會在聽到謝七說「有人持令牌上門」的瞬間便篤定是她,吩咐直接「帶到內室」。
這個從不讓人涉足的地方,他想讓她進來。
至於那份賜婚的旨意,謝硯早已在心裡盤算過無數遍,他有的是辦法讓它不作數。
謝硯以為方才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和他心裡的顫動是同樣的。
可她卻是來要湯藥的,她要跟他劃清界限。
謝硯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像是在忍耐什麼。
姜晚等著他的回答。
她來之前做了很多準備,把所有可能出現的狀況都預想了一遍,唯獨沒有預想到他會沉默。
「謝大人?」姜晚催促了一聲,微微蹙眉。
謝硯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說話更加陰沉:「殿下收下令牌的時候,臣以為,殿下明白了。」
姜晚一怔。
明白?她自然明白。
姜晚低下頭,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的令牌。
她收下令牌,是因為他敢給,她就敢收。
誠然她來這裡,有故意快刀斬亂麻的意思。
可這和「湯藥」有什麼關係?
即便是和李家的婚事她並沒有放在眼裡,可他們之間不可能也不應該有任何牽絆,不是嗎?
謝硯看到姜晚眼底那一瞬間的思量,心中一沉。
她知道那枚令牌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可她依然把它當成了一種合作關係的證明。
她把他的半條命,當成了門禁牌。
謝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一層近乎無能為力的情緒。
「昭寧公主。」謝硯叫她的封號,「臣說過,昨夜之事,臣會負責。」
「昭寧」是她的封號,先帝親自擬的,「昭」取其光明,「寧」取其安定。
先帝希望她這一生光明安定。
「本宮不需要你負責。」姜晚打斷他。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重新穩住聲音,把那股莫名其妙竄上來的情緒按了回去。
「本宮今日來,也想跟右相大人把話說清楚。
昨夜的事......不,從昨夜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都只當沒有發生過。
軍糧案,你繼續查,本宮也繼續查,查到線索可以互通有無。至於昨夜……」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本宮說過,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知道。」
姜晚說完了。
乾淨利落,條理清晰,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謝硯聽完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殿下說得輕巧。」謝硯說。
姜晚的眉頭跳了一下。
「只當沒有發生過?」謝硯往前走了一步,氅衣的下擺拂過地面。
「殿下昨夜在臣懷裡哭著喊臣名字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姜晚的臉「騰」地紅了。
面具遮得住臉色的變化,卻遮不住耳根和脖頸的泛紅。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連帶著半邊臉都在發燙。
姜晚下意識地偏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幅模樣。
「那是藥效。」她咬著牙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本宮神志不清,說的話做不得數。」
「做不得數?」謝硯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三步之內。
姜晚幾乎能感覺到他身上松柏氣息的壓迫感。
謝硯盯著她的反應:「殿下來要湯藥,說明殿下記得昨夜的一切。既然記得,又憑什麼說做不得數?」
姜晚被噎住了。
他說得對。
「本宮……」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謝硯看著她這副模樣,腳步頓住了。
他原本是打定主意要一個答案的。
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她在怕,怕兩個人之間真的就此糾纏不清。
謝硯胸口那股咄咄逼人的氣焰,像被一盆冷水澆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往前走,只是低著頭看她。
算了,或許是時機尚早,不必強求。
謝硯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殿下眼下不想和臣有任何瓜葛。」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臣知道了。」
「臣這就讓人去熬藥。」謝硯轉身,走向門口。
姜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煩躁。
他答應得這麼幹脆,她應該高興才對。
這就是她想要的,乾淨利落,互不相欠。
可姜晚卻高興不起來,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謝硯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框。
「等一下。」姜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住了他。
謝硯的手停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姜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讓他走,好像他走出這扇門,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等他真的停下腳步,她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殿下還有什麼吩咐?」謝硯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這語氣像一盆冷水,把姜晚那點複雜的情緒澆了個透。
她好心好意來跟他商量,他倒好,從進門就沒給過好臉,好像她欠了他什麼似的。
「你給本宮端什麼右相架子?」姜晚的怒火終於有些壓不住了,「本宮是來跟你好好說事的,你倒好,陰陽怪氣?」
謝硯轉回身,燈火太朦朧,他的表情姜晚有些看不太清。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殿下要什麼,臣就給什麼。殿下要劃清界限,臣就劃清界限。殿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你......」姜晚被堵得說不出話。
這個人,真真是不討人喜歡。
不,不是不討人喜歡,簡直是欠揍。
姜晚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