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本宮不喜歡拐彎抹角。」姜晚直呼其名,「你若是覺得委屈,就當面說出來。」
她在朝堂上見過他太多次。
面對權貴的刁難不卑不亢,面對太后的拉攏不動聲色,面對百官的彈劾巋然如山。
這樣的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滿朝文武竟沒幾個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他會委屈?
就算真的委屈,以他的心性,也絕不會在她面前承認半句。
姜晚是這麼以為的。
「若是臣委屈了,」謝硯說,「殿下打算如何?」
姜晚愣住了。
在她心裡,謝硯是那個拒她於千里之外的冷麵權臣。
這句話不該從他嘴裡說出來。
可他偏偏說了。
姜晚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她從生下來就被眾星捧月,從來不需要在乎別人的感受。
可此刻,面對謝硯這突然的一句,她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硯看著她的窘迫,眼底難得浮起一絲柔和。
「臣去熬藥。」他說,轉身要走。
他不想為難她。
姜晚看著他的動作,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這是什麼意思?不想跟她再多費口舌?
「謝硯!」姜晚提高了聲音,「你給本宮站住!」
謝硯站住了,回頭看她。
姜晚大步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瞪著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氣勢上天然吃虧,可她硬是把眼睛瞪得圓圓的,不肯退讓半分。
「本宮來之前想得很清楚。」她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冷靜而理性,「昨夜的事,本就是一場意外。
你是右相,本宮是長公主,我們之間不應該有任何超出君臣之外的關係。否則傳出去,對你對本宮都沒有好處。」
這話她說得理直氣壯。
她相信謝硯也一定能明白:他們都是有腦子的人,利弊得失一清二楚,不該糾纏的事情就不要糾纏。
可她說完之後,謝硯沒有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殿下難道有什麼事,是不能出任何差錯的嗎?」
姜晚愣住了,沒想到他會這麼敏銳。
她有什麼事是不能出差錯的嗎?太多了。
她藏在暗處的那些籌謀,每一樣都不能出差錯。
可她什麼都不能說。
「本宮有必須要做的事。」姜晚別開目光,「在做成之前,本宮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本宮也不允許有任何意外打亂本宮的計劃。」
「什麼必須做的事?」
跟二十年前的那樁舊案有關嗎?
「不關你的事。」
謝硯沉默了一瞬。
「昨夜之前,確實不關臣的事。」他自嘲地問道,「可昨夜之後,殿下還能把臣當成外人嗎?」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不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幾分調笑。
「右相,難道沒有聽過本宮的傳聞?」
謝硯的眉頭微微一動。
姜晚抬起下巴,用一種近乎挑釁的目光看著他:「縱情聲色,放蕩不羈。滿京城誰不知道,長公主府里豢養了一院子的面首?
昨夜之事,對本宮而言,不過是一夜風流。相爺若是介意,本宮也不勉強。若是相爺不介意……」
笑容變得愈發張揚。
「……本宮倒是不介意,多一個面首。」
謝硯看著她,臉上看不出喜怒,過了片刻,他也笑了。
是真真切切地被氣笑了,為了跟他劃清界限,她竟連自己的名聲都不顧了?
縱情聲色?放蕩不羈?她連親吻都笨拙得像是第一次。
「面首?」謝硯往前邁了一步,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您府上那些面首,臣怎麼一個都沒見過?」
姜晚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感覺到了某種不祥的預兆,可已經來不及退了。
謝硯一個大步跨上前,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伸向她的臉。
姜晚以為他要打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閉上了眼。
可那隻手沒有落下來。
它落在她的耳側,指腹沿著她的鬢角緩緩滑到下頜,摸到邊緣。
面具被撕了下來。
真實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的瞬間,姜晚打了個寒顫。
燭火的光落下來,照出一張蒼白的面龐。
謝硯扶著她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這一吻不像昨夜那般混沌迷亂。
像是在心底蓄了太久,久到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把它放出來。
姜晚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完全空白。
這個吻和昨夜一模一樣,卻又有什麼不一樣。
姜晚一下子清醒過來,猛地用力,一把推開了他。
謝硯沒有防備,被推得後退了一步。
他站在燭火下,胸口起伏著,嘴唇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目光卻灼熱得很。
姜晚氣得渾身發抖,眼眶泛紅。
什麼公主的儀態、什麼驕矜的架子,全被丟到了九霄雲外。
「謝硯!誰讓你敢如此褻瀆本宮!」
她冷冷地看著他,從袖中掏出那枚令牌,狠狠往他身上一擲。
令牌砸在他胸口,「啪」的一聲脆響,落在地上。
謝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令牌,又抬起頭看她。
姜晚的眼眶紅通通的,嘴唇紅嘟嘟的。
然後她轉身就走,大步邁向門口。
手搭上門框的那一刻,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砰」的一聲,將剛拉開一條縫的門狠狠關了回去。
謝硯的手撐在門板上,將她整個人困在門和他之間。
他的氣息從頭頂籠罩下來,姜晚能感覺到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後背。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重,不像他表面看起來那麼冷靜。
「謝硯,你放肆!」
姜晚猛地轉過身,背抵著門板,仰起頭瞪著他。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謝硯的手還撐在門板上,一動不動,將她牢牢困住。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十年來,每一次聽著她用那不痛不癢的語氣跟自己說話,他都要裝作毫不在意。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難受。
「放肆?」謝硯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彎起,「殿下昨晚招惹臣的時候,不是就知道了?」
是了,昨夜是她撲上去的,在那艘小船上糾纏了他半宿。
姜晚的臉一瞬間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