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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瓊林宴

2026-09-15 18:01:29 作者: 關山渡

  謝硯站在人群最前頭,緋紅色的狀元袍被風吹落的杏花染了一層淡淡的粉。

  身旁的同科們正高談闊論,他只聽著,沒怎麼搭話。

  「謝兄,想什麼呢?」旁邊的同年推了推他。

  「沒什麼。」謝硯微微笑了笑。

  瓊林宴設在瓊林苑正殿,金碧輝煌,燭火通明。

  新科進士們按名次落座,謝硯是狀元,位列首席。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聽殿中喧譁,目光不知怎的,總往門口飄。

  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報:「長公主殿下到......」

  滿殿驟然安靜。

  謝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不自覺朝殿門口望去。

  緋紅色的宮裝從門外飄了進來,金線繡鳳,環佩叮噹,滿頭珠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

  來人妝容精緻,眉目如畫,唇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大胤長公主,姜晚。



  她目不斜視地穿過那些爭先施禮的進士們,目光掠過眾人的面容,卻未做任何停留。

  仿佛滿殿榮光,都不過是一場無謂的喧囂。

  謝硯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宴席熱鬧起來。

  新科進士們輪流上前敬酒,說著或真或假的奉承話。

  太子姜煜坐在主位,笑容和煦,應對得體。

  姜晚坐在太子身側,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點心,慢慢地喝著,偶爾插一兩句。

  「皇姐,這位是今年的榜眼,文章寫得極好,父皇看了都讚不絕口。」姜煜笑著介紹。

  姜晚抬起眼皮,看了那榜眼一眼。

  

  榜眼二十出頭,白淨斯文,被長公主目光一掃,臉立刻紅了,手足無措地行禮。

  「哦?」姜晚聲音拖得長長的,「那本宮倒是要問問,榜眼郎可有什麼志向?」

  「回、回殿下,學生願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榜眼緊張得聲音發抖。

  姜晚聽了,嘴角彎了彎。

  那笑容明明很好看,卻不達眼底:「我大胤有福,榜眼郎有心了。」

  她沒再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榜眼如蒙大赦,趁機退下。

  宴席過半,姜晚忽然站起身。

  「太子殿下,本宮有些乏了,出去走走。」她聲音不大,謝硯卻聽得清清楚楚。

  姜煜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皇姐自便。」

  姜晚離席,從側門走了出去。

  殿內喧譁依舊。

  謝硯坐在首席,杯中酒已空,沒有再倒。

  他忽然覺得空氣有些悶,便放下酒杯,也站起身。

  「謝兄,往哪兒去?」身邊同年問。

  「出去透透氣。」謝硯說著,從同一扇側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杏花的甜香和春夜特有的涼意。

  瓊林苑很大,殿後是一片花園,假山流水,亭台樓閣。

  謝硯沿著小路慢慢走,越走越靜,遠處殿中的絲竹聲變得悶悶的,聽不真切。

  穿過一片竹林,繞過一座假山,他忽然聽見琴聲。

  循聲走去,一座小小水榭出現在眼前。

  水榭四面敞開,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

  亭中坐著一個人,石榴紅的宮裝已經脫了,隨意搭在欄杆上。

  面前擺著一架烏黑的古琴。

  是姜晚。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彈琴,貼身婢女不知去了哪裡。

  謝硯站在假山後面。

  他應該走了:偷看長公主彈琴,傳出去就是大不敬。

  可他的腳像生了根,怎麼都邁不動。

  琴聲忽然停了。

  「誰在那裡?」姜晚的聲音帶著警覺。


  謝硯心頭一沉。

  他站的地方隱蔽,月光照不到,又刻意收斂了氣息。

  「出來。」姜晚聲音冷了幾分,「本宮數到三,再不出來,就別怪本宮不客氣了。」

  旁邊花叢窸窸窣窣一陣響,一團灰撲撲的小東西躥了出來,大搖大擺跳上水榭石階。

  是一隻瘦巴巴的狸花貓,毛色灰撲撲,一隻耳朵缺了一小塊。

  它在石階上蹲下來,歪著腦袋看姜晚,尾巴慢悠悠搖了搖。

  姜晚聲音忽然變了:「……小東西,你怎麼在這裡?」

  謝硯在假山後面,無聲地鬆了口氣。

  果然,姜晚放下琴,提著裙擺走到石階邊,彎腰把貓撈進懷裡。

  「嚇本宮一跳,」她低頭看貓,聲音帶著一絲嗔怪,「本宮還以為是刺客呢。」

  貓「喵」了一聲。

  姜晚抱著貓坐回水榭長椅上,手指在貓背上慢慢梳理。

  「別怕,」她聲音軟軟的,和殿中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判若兩人,「本宮又不吃你。」

  狸花貓警惕地盯著她,耳朵向後壓了壓。

  姜晚的手指慢慢靠近,在距離貓鼻尖一寸處停住。

  貓盯著那手指看了幾息,終於忍不住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又迅速縮了回去。

  姜晚咯咯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沒有半分宴席上的疏離。

  謝硯站在暗處,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笑容:很久以前,久到他幾乎快要忘了。

  那一年他十一歲,她六歲。

  母親帶他進宮,皇后娘娘留他們在御花園喝茶說話。

  他在迴廊下無事可做,便拔劍練了幾招。

  其實也算不上練,不過是先生新教了一套劍法,趁熱打鐵熟一熟手。

  六歲的小姑娘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蹲在迴廊欄杆上看他。

  等他練完收劍,她一骨碌翻下欄杆,小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硯哥哥,你這個好好玩,教我教我!」

  他不懂怎麼拒絕一個小姑娘,便教了她幾天。

  第四天她就蹲在地上不肯起來了,小臉皺成一團,嘟囔著手酸腿酸哪兒都酸。

  他把劍遞過去說再練一遍,她把劍一推,理直氣壯道:「不練了不練了,累死了!」

  他沒忍住,笑了一聲:「這才幾天就不練了?」

  小姑娘不服氣,從地上蹦起來,雙手叉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哼,練劍我不行!

  我要去練刀!早晚有一天我要成為厲害的刀客俠女,仗刀走江湖,把你打敗!」

  說完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強調道:「你等著!」

  謝硯笑著應了:好,我等著。

  眼前這盛裝華服的長公主,與記憶里那個戳他胸口要練刀的小丫頭,早已判若兩人。

  此刻他才恍然,那些年反覆浮現的畫面從來不是偶然。

  所謂一眼萬年,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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