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站在人群最前頭,緋紅色的狀元袍被風吹落的杏花染了一層淡淡的粉。
身旁的同科們正高談闊論,他只聽著,沒怎麼搭話。
「謝兄,想什麼呢?」旁邊的同年推了推他。
「沒什麼。」謝硯微微笑了笑。
瓊林宴設在瓊林苑正殿,金碧輝煌,燭火通明。
新科進士們按名次落座,謝硯是狀元,位列首席。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聽殿中喧譁,目光不知怎的,總往門口飄。
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報:「長公主殿下到......」
滿殿驟然安靜。
謝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不自覺朝殿門口望去。
緋紅色的宮裝從門外飄了進來,金線繡鳳,環佩叮噹,滿頭珠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
來人妝容精緻,眉目如畫,唇角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大胤長公主,姜晚。
她目不斜視地穿過那些爭先施禮的進士們,目光掠過眾人的面容,卻未做任何停留。
仿佛滿殿榮光,都不過是一場無謂的喧囂。
謝硯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宴席熱鬧起來。
新科進士們輪流上前敬酒,說著或真或假的奉承話。
太子姜煜坐在主位,笑容和煦,應對得體。
姜晚坐在太子身側,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點心,慢慢地喝著,偶爾插一兩句。
「皇姐,這位是今年的榜眼,文章寫得極好,父皇看了都讚不絕口。」姜煜笑著介紹。
姜晚抬起眼皮,看了那榜眼一眼。
榜眼二十出頭,白淨斯文,被長公主目光一掃,臉立刻紅了,手足無措地行禮。
「哦?」姜晚聲音拖得長長的,「那本宮倒是要問問,榜眼郎可有什麼志向?」
「回、回殿下,學生願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榜眼緊張得聲音發抖。
姜晚聽了,嘴角彎了彎。
那笑容明明很好看,卻不達眼底:「我大胤有福,榜眼郎有心了。」
她沒再說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榜眼如蒙大赦,趁機退下。
宴席過半,姜晚忽然站起身。
「太子殿下,本宮有些乏了,出去走走。」她聲音不大,謝硯卻聽得清清楚楚。
姜煜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皇姐自便。」
姜晚離席,從側門走了出去。
殿內喧譁依舊。
謝硯坐在首席,杯中酒已空,沒有再倒。
他忽然覺得空氣有些悶,便放下酒杯,也站起身。
「謝兄,往哪兒去?」身邊同年問。
「出去透透氣。」謝硯說著,從同一扇側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杏花的甜香和春夜特有的涼意。
瓊林苑很大,殿後是一片花園,假山流水,亭台樓閣。
謝硯沿著小路慢慢走,越走越靜,遠處殿中的絲竹聲變得悶悶的,聽不真切。
穿過一片竹林,繞過一座假山,他忽然聽見琴聲。
循聲走去,一座小小水榭出現在眼前。
水榭四面敞開,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
亭中坐著一個人,石榴紅的宮裝已經脫了,隨意搭在欄杆上。
面前擺著一架烏黑的古琴。
是姜晚。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彈琴,貼身婢女不知去了哪裡。
謝硯站在假山後面。
他應該走了:偷看長公主彈琴,傳出去就是大不敬。
可他的腳像生了根,怎麼都邁不動。
琴聲忽然停了。
「誰在那裡?」姜晚的聲音帶著警覺。
謝硯心頭一沉。
他站的地方隱蔽,月光照不到,又刻意收斂了氣息。
「出來。」姜晚聲音冷了幾分,「本宮數到三,再不出來,就別怪本宮不客氣了。」
旁邊花叢窸窸窣窣一陣響,一團灰撲撲的小東西躥了出來,大搖大擺跳上水榭石階。
是一隻瘦巴巴的狸花貓,毛色灰撲撲,一隻耳朵缺了一小塊。
它在石階上蹲下來,歪著腦袋看姜晚,尾巴慢悠悠搖了搖。
姜晚聲音忽然變了:「……小東西,你怎麼在這裡?」
謝硯在假山後面,無聲地鬆了口氣。
果然,姜晚放下琴,提著裙擺走到石階邊,彎腰把貓撈進懷裡。
「嚇本宮一跳,」她低頭看貓,聲音帶著一絲嗔怪,「本宮還以為是刺客呢。」
貓「喵」了一聲。
姜晚抱著貓坐回水榭長椅上,手指在貓背上慢慢梳理。
「別怕,」她聲音軟軟的,和殿中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判若兩人,「本宮又不吃你。」
狸花貓警惕地盯著她,耳朵向後壓了壓。
姜晚的手指慢慢靠近,在距離貓鼻尖一寸處停住。
貓盯著那手指看了幾息,終於忍不住湊過來,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又迅速縮了回去。
姜晚咯咯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柔和,沒有半分宴席上的疏離。
謝硯站在暗處,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見過這個笑容:很久以前,久到他幾乎快要忘了。
那一年他十一歲,她六歲。
母親帶他進宮,皇后娘娘留他們在御花園喝茶說話。
他在迴廊下無事可做,便拔劍練了幾招。
其實也算不上練,不過是先生新教了一套劍法,趁熱打鐵熟一熟手。
六歲的小姑娘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蹲在迴廊欄杆上看他。
等他練完收劍,她一骨碌翻下欄杆,小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硯哥哥,你這個好好玩,教我教我!」
他不懂怎麼拒絕一個小姑娘,便教了她幾天。
第四天她就蹲在地上不肯起來了,小臉皺成一團,嘟囔著手酸腿酸哪兒都酸。
他把劍遞過去說再練一遍,她把劍一推,理直氣壯道:「不練了不練了,累死了!」
他沒忍住,笑了一聲:「這才幾天就不練了?」
小姑娘不服氣,從地上蹦起來,雙手叉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哼,練劍我不行!
我要去練刀!早晚有一天我要成為厲害的刀客俠女,仗刀走江湖,把你打敗!」
說完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強調道:「你等著!」
謝硯笑著應了:好,我等著。
眼前這盛裝華服的長公主,與記憶里那個戳他胸口要練刀的小丫頭,早已判若兩人。
此刻他才恍然,那些年反覆浮現的畫面從來不是偶然。
所謂一眼萬年,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