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水榭中那個抱著貓的身影上。
「髒死了。」姜晚嘴裡嫌棄著,手上卻沒有停。
她用宮裝的袖子替貓擦了擦臉上的灰。
那貓「喵」了一聲,像是在撒嬌。
姜晚低頭看著它,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你怎麼瘦成這樣?瓊林苑的廚子是不是沒給你吃的?回頭本宮去罵他們。」
貓又「喵」了一聲。
「你還敢頂嘴。」姜晚點了點貓的鼻尖。
謝硯站在假山後面,繼續看著。
他知道自己應該走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她的注意力全在貓身上,他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地退開。
可謝硯還是沒有動。
「本宮有時候在想,」姜晚忽然開口,「如果本宮不是長公主,本宮會做什麼。
也許開一間茶樓,也許去學醫,也許去仗刀遊歷天下。反正不管做什麼......」她頓了頓,「都比現在有意思。」
姜晚的手在貓背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梳理。
「像如今這樣每日演戲,本宮都有些倦了。」
貓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夜風吹過,將她最後一句話吹得斷斷續續:「……母后不在了,父皇獨居休養,也沒人會在意本宮了。」
謝硯在假山後看得心口一緊。
她在哭嗎?月光太暗,他看不清。
她的臉埋在貓的腦袋後面,月光照不到。
謝硯只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過了很久,姜晚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跟你說這些,你又聽不懂。」她對著貓說,聲音卻比方才多了一些自嘲。
那貓像是聽懂了,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臉。
姜晚被它拍得笑了一下。
「好了,本宮該回去了。」她站起身,把貓放在石階上。
那隻貓蹲在那裡,仰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姜晚低頭看著它,沉默了片刻,忽然彎腰,從發間拔下一根玉簪,輕輕放在貓面前。
「這個拿去,換幾條魚吃。」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調子,「別餓著了。」
說完她轉身,提著裙擺,沿著青石板路朝殿中走去。
姜晚沒有回頭。
謝硯走出來,站在她方才坐過的石階前。
那隻狸花貓還在,蹲在玉簪旁邊,歪著腦袋看他。
月光下,一人一貓對視了片刻。
謝硯蹲下身,伸出手,學著她方才的樣子,慢慢靠近。
貓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但沒有逃。
謝硯的手指碰到貓的下巴,輕輕撓了兩下。
那貓居然眯起眼睛,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謝硯低頭看著那根玉簪。
白玉的,通體瑩潤,簪頭雕著一朵蘭花。
她就這樣把一根價值不菲的玉簪隨手給了貓,換幾條魚吃?
謝硯把玉簪拾起來,握在掌心。
「跟我走吧。」他對貓說。
貓「喵」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謝硯將它撈起來塞進懷裡,轉身交給隨從,沿著來路往回走。
經過一叢矮柏時,謝硯的步子頓住了。
柏樹另一側,兩個宮人正壓著嗓子說話。
「……方才你瞧見長公主沒有?穿那身宮裝站在燈下,可真好看。」
「好看有什麼用?」另一個聲音裡帶著刻薄,「你別看她如今眾星捧月的,過不了多久,怕是還不如個得寵的宮女。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沒了靠山,什麼都不是。」
「可不是說……這些年到底是有陛下護著她。不然當初明家那樁……」
「噓!」先前那個聲音急切地打斷,「你可真是嫌命長了!
那可是掉腦袋的事,也敢掛在嘴邊?快走快走,當心叫人聽了去。」
兩個身影急匆匆地矮柏另一側閃過,腳步聲很快淹沒在夜風裡。
深宮之中,捧高踩低原是尋常。
謝硯一時覺得沒意思,正要邁步,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
他抬起頭,隔著一叢矮柏的縫隙,看見抄手遊廊的柱子旁站了一個人。
石榴紅的宮裝,裙擺被夜風輕輕扯著,一動不動地立在廊柱的陰影里。
姜晚。
她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方才那番對話想必一字不落,全聽進去了。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嗤笑一聲,提起裙擺,沿著遊廊另一側,朝殿中走去。
謝硯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心中某個地方被輕輕觸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也朝殿門走去。
回到殿中,宴席還在繼續。
姜晚已經在太子身邊坐下了,又是那副慵懶的模樣,端起酒杯,漫不經心地看著滿堂的喧譁。
謝硯坐回位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之後過了些時日,太子姜煜忽然傳他。
那日他在翰林院當值,東宮來人通傳,說殿下有事相商。
謝硯去了,姜煜在書房裡等他,面前擺了一盤棋。
「謝大人請坐。」姜煜笑著招呼他,態度和煦。
謝硯坐下,陪太子下了幾局棋,聊了一些朝政上的事。
姜煜的棋路很穩,穩到有些保守,像他的為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棋至中盤,姜煜忽然放下棋子,端起茶盞。
「謝大人年紀也不小了,」他語氣隨意,像在拉家常,「可有婚配?」
謝硯的手指微微一頓:「回殿下,臣尚未婚配。」
「那可有意中人?」
「臣一心向學,不敢耽誤兒女私情。」
姜煜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若是孤告訴你,有一位貴女對你頗為賞識,你可願意?」
謝硯的心跳猛然快了半拍。
他想到了一個人。
長公主姜晚。
一個「願意」幾乎衝到唇邊,他咬住了。
謝硯低下頭,看著棋盤上的殘局。
黑子白子糾纏在一起,誰也吃不掉誰,僵持著。
謝硯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那條路,布滿荊棘與刀鋒。
這樣的他,憑什麼去靠近她?
姜晚是一輪明月懸在天上,而他腳下是淤泥與暗流。
他有什麼資格把她拖進來?
「臣寒門出身,不敢高攀。」
謝硯聽到自己內心破碎的聲音,「與其耽誤貴女終身,不如趁早絕了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