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將湧上來的那點涼意咽下去，臉上依舊是溫軟乖巧的笑容：「母后，昭寧方才說的廟會……成不成嘛？「
趙太后看著她，心裡轉了幾轉。
長公主這幾日晚上皆閉門不出，不讓人靠近。
一個沒有實權的公主，關起門來能做什麼？
可今日一整日看下來，這孩子除了撒嬌賣乖便是擺弄脂粉，實在翻不出什麼浪來。
貓關得緊了，反倒要鬧，不如松鬆手，也好看看她到底有沒有旁的打算。
「去吧。」趙太后點了頭，語氣慈祥，「不過哀家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
哀家多給你派些護衛，讓吳嬤嬤服侍在側，哀家才能放心。」
吳嬤嬤。
跟在太后身邊二十年的老人，從太后還是貴妃時就伺候著了。
姜晚面上露出感動的表情，眼眶微微泛紅：「母后對昭寧真好。自從母親去世之後，就只有母后最是憐惜昭寧了。」
趙太后像是被這話觸動了什麼，伸手拉過姜晚，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傻孩子，哀家不疼你疼誰？
你母后走得早，哀家看著你長大，心裡早把你當親生女兒了。」
佛珠在掌心轉了一圈，趙太后鬆開她，「明日你便去玩得開心些，天黑之前回來。」
姜晚起身行了個禮，笑容燦爛：「謝母后。昭寧明日逛完了就回來陪母后用晚膳。」
這一整日，姜晚踏踏實實把自己安在慈寧宮裡，陪著太后用膳、念佛、散步、逗趣。
姜晚自然有她的算盤。
人在太后跟前晃著，反而最讓人放心。
太后也好，吳嬤嬤也好，看著她寸步不離，只當那全是討巧賣乖的淺薄主意，漸漸也就鬆了戒心。
用過晚膳，姜晚靠在太后身邊，打著哈欠撒嬌：「母后，昭寧今夜想在宮裡陪您，不回府了。
明日一早從您這兒出城，省得來回折騰，還能多陪您說會兒話。」
趙太后被她哄得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道：「好好好，你就在哀家這兒住一晚。
哀家讓人把東暖閣收拾出來，你今晚就睡那兒。」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姜晚將腦袋靠在她肩上，聲音軟軟的：「母后對昭寧真好。」
趙太后笑著撫摸她的頭髮，沒再多說什麼。
這一夜，姜晚宿在了慈寧宮的東暖閣。
宮女們退下後，東暖閣里安靜下來。
玉檀端著銅盆走到榻邊，絞了熱帕子替姜晚淨面。
手上動作輕柔細緻，可嘴角抿得緊緊的，眉間攢著一團鬱氣，分明有話堵在心裡。
姜晚閉著眼由她伺候，等玉檀把帕子敷上臉頰時，才低低開口：「說吧，憋了一整天了。」
玉檀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外頭空蕩蕩的，沒有旁人的影子。
她這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憤懣：「殿下，您為什麼對皇后那麼客氣？
再怎麼說您也是長公主，是先帝嫡出的金枝玉葉。
她趙泠音不過是個靠著太后上位的皇后，憑什麼在您面前端著那樣的架子？
她今日那些話......」玉檀說到這兒，胸口起伏了一下，咬著牙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姜晚睜開眼，看了玉檀一眼。
她伸手將帕子從臉上揭下來：「平時是怎麼教你的？虧了你也是跟著我從宮裡出來的人。以後這話不要再說了。」
玉檀被她這話一壓，頓時蔫了下來，垂下眼，聲音悶悶的：「是。」
姜晚看著玉檀那副委屈模樣，心口也軟了一軟。
她抬手在玉檀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語氣柔和了幾分：「這點委屈算什麼？我自有打算。」
姜晚沒有再多說，只是重新將帕子覆在臉上，閉了眼。
玉檀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殿下今日的忍讓、討好、扮乖賣巧，全是做給太后看的。
玉檀不再多問，默默地服侍姜晚洗漱完畢，這才輕手輕腳退到外間的榻上歇下。
沒過多久，帘子一動，吳嬤嬤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擱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
吳嬤嬤面上堆著笑，走到榻前行了個半禮：「殿下還沒歇下？太后娘娘惦記著殿下換了地方怕睡不安穩，特意吩咐老奴給殿下送盞安神茶來。」
姜晚靠在引枕上，聞言彎了彎嘴角，伸手接過茶盞：「嬤嬤辛苦了。大半夜的還勞您跑這一趟。」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抬眼時笑意溫軟，「母后對昭寧真是事事都操心。」
吳嬤嬤笑著應道：「殿下懂這份心，太后娘娘就高興了。」
「嬤嬤也早些歇息。」姜晚將空盞放回托盤，「明兒還得勞您陪昭寧去廟會呢。」
吳嬤嬤接過托盤，笑著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 ◇ ◇
皇帝姜煜揉了揉眉心，將批完的最後一本摺子合上，往後靠在椅背里，閉了閉眼。
連日來的朝務壓得人喘不過氣。
邊境的軍報、戶部的銀錢、御史台彈劾趙家子弟的摺子一摞接一摞，樁樁件件都繞不開一個「趙」字。
殿門被輕輕推開，太監總管李福躬著腰走進來。
李福行到案前三步處停下，垂著眼：「陛下，今兒慈寧宮那邊，有一樁事……奴才想著，該跟您稟一聲。」
姜煜沒有睜眼，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李福便將今日午後慈寧宮的情形揀要緊的說了：
長公主如何向太后討要去廟會的恩典，皇后言語間如何端了架子訓誡長公主，太后又如何派了吳嬤嬤隨行。
姜煜緩緩睜開眼。
案上燭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眸色深暗。
「這大胤，」姜煜慢慢開口，「到底是我姜家的，還是她趙家的？」
李福把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姜煜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未及合攏的摺子上，那是戶部奏請增撥趙氏宗親年俸的摺子，他今日留中未發。
太后那邊提了兩次，他都以「國庫不豐」為由搪塞了過去。
可搪塞能搪塞幾回？
姜煜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今夜原本是例行要去皇后宮中的日子。
趙泠音。
太后一手扶持上來的皇后，日日晨昏定省，事事稟報慈寧宮，倒比對他這個皇帝還殷勤三分。
姜煜嘴角浮起一點冷意。
「去跟皇后說，」他重新拿起硃筆，「朕今日政務勞神，身體不適，皇后自行安寢吧。」
李福應了聲「是」，躬身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