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壓低聲音,」小店昨夜來了一位客人,把所有房間都包了。那位客人喜靜,說了不許旁人打擾。
如果客官想住,得先跟那位客人打個商量。他若點頭,您就住;他若不點頭……「
掌柜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兩手一攤,「小的也不敢做主。」
姜晚的目光微微一沉。
包客棧?
這窮鄉僻壤的小鎮子,誰有這麼大的手筆?
她把心中那股無名火壓下去,面上一概不動,只語氣淡淡的:「那位客人在哪間房?」
掌柜指了指後院的方向:「最裡頭那間,帶院子的上房。」
身後明城忍不住低聲念叨了一句:「哪來的富家子弟,好大的架子。」
掌柜的賠著笑臉,不敢接話。
姜晚沒接明城的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站在櫃檯前,姜晚心裡不是沒有火氣。
可她如今的身份只是個走江湖的灰衣漢子,跟人爭房間這種小事,犯不著動氣。
姜晚壓了壓斗笠,對明城使了個眼色:「去探探,好說好商量。若是不行,咱們連夜趕路,不在這個鎮子耽擱。」
明城會意,點了點頭往後院走去。
姜晚留在櫃檯前等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檯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從踏入這個鎮子開始,一切都出乎她的預料。
三間客棧兩間滿客,剩下的一間被人包了場,在這條南來北往的商道上,怎麼看都不正常。
是巧合?還是有人特意布下的網?
姜晚的直覺告訴她,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明城回來了,臉色有些古怪。
他走到姜晚身側,壓低聲音:「主家……那位住客,讓您親自去談。」
姜晚的眉頭擰了起來。
讓她親自去談?她如今易容喬裝,不過是個江湖人的模樣,有什麼好「親自」的?
除非......
「什麼人?」姜晚問。
「屬下去的時候,那人正在看書,沒說兩句便把屬下打發了。」明城頓了頓,「他只說了一句話,'讓你們主家自己來。'
屬下沒敢多問,但那人身邊帶著護衛,看著不好惹,氣度也不像尋常人。
屬下怕萬一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反倒壞了殿下的大事。」
「不像尋常人?」姜晚重複了一遍,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名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超愜意 】
她壓下那個念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進胸腔深處,抬腳朝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面安靜得多,一進去便覺著暑氣散了大半。
院中種著一棵老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夕陽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穿過院子是一條青磚小徑,兩側種著翠竹,竹葉被晚風吹得簌簌作響。
小徑盡頭是一扇月洞門,門後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院中只有一間上房,青瓦白牆,窗紙上透出暖黃的光。
廊下站著一個人,灰藍色短褐,腰懸長劍,站姿端正,目光警惕地在院門處逡巡。
姜晚的腳步停住了。
謝七?
雖然他只穿了一身尋常短打,沒有右相府的標識。
可她跟謝七打過不止一次照面。
謝七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腿明顯軟了一下,像是本能地要跪下去。
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氣,小跑著迎上來,躬身行禮:「貴客,我們主人有請。您……您請進。」
姜晚站在月洞門前,沒有動。
謝硯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抓她回去?
無數個念頭在腦中飛速轉了一圈。
她可以轉身走人。
以觀瀾閣的布置,她連夜換一條路線,甩開他並非不可能。
可然後呢?
他既然能在這柳河鎮等著她,說明他已經摸清了她的大致方向,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她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姜晚抬起頭,越過謝七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燭光,在暮色中像一隻安靜的眼睛。
「在外面等著。」她對明城說了一句,抬腳跨過了月洞門。
她姜晚這輩子,從七歲起就沒有逃過。從前不逃,如今也不會。
謝七在她身後悄悄鬆了口氣,側身讓開路,退到院門口站定,背對著院子。
他和明城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各自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
姜晚走上台階,在門前站了片刻。
她能聽到裡面極輕的翻書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姜晚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個人,到哪兒都改不了看公文的毛病。
然後抬手推開了門。
房內,謝硯坐在靠窗的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卷書,姿態閒散得不像是在追人,倒像是出門踏青順便歇腳。
他穿著一件青藍色的便服,外頭披著深青色氅衣,頭髮用一根素色簪子隨意綰著。
聽到門響,謝硯抬起頭來。
姜晚在門口站了一瞬。
她看著他這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心裡那股無名火忽然又躥了上來。
她走了一路,水路顛簸,風餐露宿,臉上的面具悶得她渾身不自在。
而他呢?乾乾淨淨,閒閒散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坐在這裡看書,等著她自投羅網。
姜晚不吭聲,抬腳走了進去。
房間陳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
一張書案靠窗,案上擱著茶壺和幾隻茶杯,旁邊攤著一卷半合的書。
角落裡有一個銅盆,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像是剛換過的,邊上搭著一條乾淨的棉帕。
姜晚走過去,也不管謝硯看不看她,彎腰從銅盆里掬了一捧水,淨了手。
水是溫的,洗去她指尖沾了一路的灰塵。
姜晚拿起帕子擦乾,然後抬手摸到耳後,找到了人皮面具的邊緣。
面具撕下來的那一刻,她悶了整整一天的皮膚終於接觸到了空氣,涼絲絲的,舒服得她幾乎要呼出一口氣來。
姜晚又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滑落,滴進衣領里。
謝硯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但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姜晚把面具擱在桌上,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溫的,入口微澀,算不得好茶,但在這窮鄉僻壤的小鎮上已經算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