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端起來,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既不出聲,也不抬眼看他。
屋裡於是靜下來。
燭芯偶而爆出一兩點細碎的嗶剝,書頁翻動時簌簌輕響。
兩人各據一方,一個看書,一個喝茶。
最終還是謝硯先嘆了口氣。
他放下書卷,起身走到門邊,將房門拉開一道縫。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裹著竹葉的清香和河水的潮潤。
他對著院外的夜色低聲吩咐了幾句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的,姜晚只捕捉到了「熱水」「飯菜」幾個字。
門重新合上,謝硯轉過身來。
姜晚還在喝茶,連眼皮都沒抬。
謝硯走回書案前,靠在案邊,雙手抱胸,低頭看著那個自顧自喝茶的人。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攏在一片暖黃的光暈里。
「殿下不告而別,」謝硯率先開口,「如今就沒有什麼想對臣說的?」
姜晚這才擱下茶盞,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他。
「相爺靜坐此處,等我入瓮,」她的語氣拖得鬆散,「不是什麼都料到了麼?本宮還有什麼好說的。」
謝硯沒有接話,就那麼靠在案邊,目光安靜地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上。
燭光在她側臉勾出分明的明暗,眉目如畫,膚白勝雪,是他夢裡的樣子,也是此刻端端正正坐在面前的人。
謝硯看得清楚,她在生氣。
眼角微微上挑,嘴角那一點弧度繃得有些緊,那是她慣常發作的前兆。
姜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擱回桌面,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說是誰這麼大手筆,學什麼紈絝把整間客棧都包下了。原來是右相大人。這可跟你一貫低調的作風不符啊。」
姜晚自己也說不清那股煩躁從何而來。
氣他把她的計劃看得一清二楚?
氣他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等著她一步步走進來?
若是旁的什麼人,哪怕是趙家的人在她面前擺出這等架勢,以她如今的處境,多半也就忍了。
可偏偏是謝硯。
面對他的時候,姜晚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失去耐心。
那些在滿朝文武面前都能遊刃有餘戴著的面具,到了他面前就自動碎裂。
姜晚甚至想不明白謝硯到底圖什麼。
朝堂上多少大事等著他去料理,漕運的案子、軍糧的窟窿、趙家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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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件不比追著她一個落跑的長公主要緊?
可他偏偏就撂下了,一路追到這窮鄉僻壤的小鎮。
明明這些年來,自己已經不去招惹他了。
宮宴上隔得遠遠的,朝議時垂著眼皮不看他的方向,連他奏對時她都半句話不多說。
她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兩人挪到一個彼此都體面的距離上。
可他總是出現在她繞不開的地方。
她分不清是無意還是刻意,只知道有他在的地方,姜晚就會變得不像自己。
姜晚會故意說些刺人的話,會板著臉甩袖子走人,會使些連她自己都覺得幼稚的小性子。
話又說回來,明明是他先推開她的。
她做這一切,不過是想讓他離她遠點兒罷了。
可後來他又偏偏起了這諸多事端。
渡口那一夜是意外,姜晚本想當作一場夢,醒了便算了。
離了京城,時日一長,再大的事情也會淡了。
可謝硯又偏偏出現在眼前。
這些念頭攪在一起,讓姜晚覺得在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偽裝都失了效。
謝硯聽出了她話里藏著的情緒,垂下眼帘,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很擔心殿下。」謝硯開口。
姜晚抬起眼皮,目光裡帶著一點故意的探究:「那相爺呢?」
她問得直白,幾乎是刻意要把話題往那個方向引。
既然躲不過,那不如索性問個清楚。
謝硯轉過身正對著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也沒有用沉默來搪塞。
他看著她,語氣認真:「臣命人包下這間客棧,就是為了確保殿下安危無虞。殿下孤身南下,前路未知,臣不放心。」
老學究,一板一眼,真不好玩。
姜晚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突然間不敢再繼續問下去了。
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換了個問題:「陛下知道多少?」
姜晚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本宮的計劃了?」
謝硯走回書案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臣還沒有給陛下傳信。」他放下茶壺,目光落在她臉上,「陛下只知殿下被劫持,不知殿下是自行離去。
臣在接到消息時猜到了幾種可能,但在沒弄明白殿下的意思之前,不會貿然傳信。」
謝硯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陛下若知道殿下是自行離開,事情就會複雜。
太后和趙家必然藉機發難,朝堂上也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殿下的處境反倒更被動。」
姜晚心裡那股無名火,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就消了大半。
她從來不習慣欠別人的人情,可這一次,她不得不承認,她欠謝硯一句「謝謝」。
謝硯從頭到尾都在替她兜著:替她隱瞞真相,穩住陛下。
「所以相爺一路追上來,就為了確認本宮是'被劫持'還是'自行離去'?」
姜晚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里多了一層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試探。
「這可不像是右相大人的處事風格。在相爺心裡,不是一切都以陛下為先麼?怎麼這一次,沒有先稟報陛下,就自己追上來了?」
謝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垂著眼,沉默了一息。
謝硯有一個答案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你除外。
但他說不出口。
謝硯不想說那些讓她覺得有負擔的話,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借著這件事來要挾什麼。
這些年來,姜晚在躲他,他又何嘗不知道。
其實謝硯又何嘗不是在克制自己。
每次有她在的場合,謝硯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飄。
遠遠地看上一眼,確認她安然無恙,謝硯心裡那塊石頭才肯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