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是他推拒了她的好意,所以這些年來,不管姜晚如何使那些小性子,謝硯都全盤接著。
她有時候使小性子別開臉不搭理他,謝硯心裡竟覺得有幾分可愛。
這些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謝硯啊謝硯,枉你機關算盡,偏偏在一個姑娘面前笨拙成這樣。
可那些心思謝硯也只敢放在自己心裡,更遑論說出口。
如今他一步步走上高位,又和她有了那般肌膚之親,心態終究與從前不同了。
所以他才會在接到她失蹤的消息時,片刻都沒有猶豫就追了上來。
「臣只是想確認殿下的安全。」謝硯平靜地回道,「至於如何向陛下交代,等殿下平安歸來之後,臣自有辦法。」
姜晚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她本以為他會說「臣職責所在」,或者搬出什麼君臣大義來搪塞她。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反倒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兩人之間忽然沉默下來。
好在這時,門外傳來謝七的聲音:「爺,飯菜備好了。」
謝硯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謝七端著紅漆托盤站在廊下,托盤裡擱著一隻食盒。
謝硯側身讓開,低聲道:「放桌上。」
謝七將飯菜一一擺上桌。
四菜一湯,兩碗米飯,都是些家常便飯。
另有一隻小碟子擱在最邊上,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四五塊桂花糕,澄黃瑩潤。
擺完了,謝七躬身退下,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瞬,謝七站在廊下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跟在相爺身邊這些年,從未見過自家主子對誰這般上心。
別說使小性子了,尋常人能在相爺面前多討上幾句話,都得燒高香。
起初他以為是長公主身份貴重。
畢竟是金枝玉葉,禮數上自然怠慢不得。
可相爺對著其他幾位殿下時,禮數周全歸周全,從不越雷池半步。
可眼前這一位……身上還壓著一道賜婚的旨意呢。
謝七撓了撓後腦勺,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相爺從京城一路追到這兒,途中換了三匹馬,眼都沒合過。
到了鎮上二話不說,吩咐他把整間客棧包下來。
進了門又打發他去廚房盯著,說備些清淡的飯菜,末了還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再買一碟桂花糕來。」
他方才還在納悶,相爺從不碰這些甜膩的東西。
這會兒站在廊下,晚風一吹,他才總算咂摸出一點滋味來。
原來那碟桂花糕,是給裡頭那位的。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一碟桂花糕上,整個人忽然就愣住了。
那是她幼年時最喜歡的點心。
母后薨逝後,她再也沒有吃過。
那些甜膩的東西,仿佛只要咬一口,就會想起太多不該想起的人和事。
姜晚長大了,學會了把所有脆弱和喜好都藏起來。
這些年,她戒掉了所有可能被人拿捏的軟肋。
可此刻,一盤桂花糕就擺在她面前。
是巧合嗎?還是……
姜晚抬起頭看了謝硯一眼。
他已經坐回桌邊,正拿起筷子,低頭替她布菜,動作自然。
謝硯的側臉在燭光里安靜而專注。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姜晚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壓進最深處,然後拿起筷子。
她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甜香在舌尖上化開。
姜晚慢慢地嚼著,喉間有些發緊。
一邊吃,她一邊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
人家只是上了一碟桂花糕,你眼眶怎麼就差點紅了?
姜晚翻遍記憶也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在謝硯面前流露過對桂花糕的偏愛。
說不定真的只是巧合呢?
姜晚把這念頭摁下去,專心吃飯。
這是她第一次和謝硯一起吃飯。
謝硯吃飯很安靜,筷子起落之間不見一絲聲響。
姜晚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也不說了。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不必應付,不必試探。
謝硯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吃飯,讓姜晚覺得比那些滿桌山珍海味的宴席輕鬆多了。
吃完飯,謝硯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著院外低聲吩咐了幾句。
片刻之後,幾個護衛抬著一隻大浴桶走了進來。
護衛們手腳麻利地倒好熱水,又放了一旁乾淨的手巾和皂角,低頭退了出去。
姜晚看著那隻浴桶,又看了看謝硯。
謝硯從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氅衣披在身上,走到門邊站定:「臣就在隔壁。殿下有事,叫一聲便是。」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再叮囑什麼,「這裡四處我已布了護衛,殿下可以安心歇息。明日一早,再商量接下來的事。」
謝硯說完抬腳就要往外走。
姜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這間房給本宮了,你住哪兒?」
謝硯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隔壁還有一間,臣住那裡。」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姜晚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愣了片刻。
他把整間客棧最好的上房讓給了她,自己住隔壁那間連窗戶都不大的小屋。
這個人,嘴上什麼好聽的都不說,事情卻做得比誰都周到。
姜晚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浴桶邊。
水溫剛好,熱氣蒸騰著撲在臉上,熏得她臉頰微微泛紅。
她伸手試了試水,然後解開束髮的布帶,長發散落下來披在肩上。
脫下那件灰布短褐,熱水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的那一刻,姜晚舒舒服服地嘆了口氣。
連日趕路的疲憊像是被水一寸寸溶解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姜晚靠在桶壁上,閉上眼。
她忽然又想起那碟桂花糕,想起謝硯替她布菜時自然的神態。
真的是巧合嗎?姜晚不知道,也沒有力氣去想了。
熱水讓她的思緒變得懶洋洋的,連那些警惕和疑慮都被泡軟了。
她只知道一牆之隔的那個房間裡,謝硯就在那裡。
這個認知讓姜晚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安。
姜晚泡夠了,起身擦乾,換上乾淨的裡衣,掀開被子躺下去。
被褥是鬆軟的,帶著皂角淡淡的氣息,乾燥而暖和。
姜晚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