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後半夜,月隱雲層。
院落里的燈籠在風中無聲地搖晃,光影明滅不定。
整個柳河鎮都沉在深眠里,只有夜蟲在草叢中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謝硯睡得並不踏實。
連日趕路的疲憊讓他合了眼,可意識始終懸著。
這是謝硯多年養成的習慣:身在陌生之地,從不深眠。
即便這間客棧內外都布了護衛,他依然保持著三分清醒。
謝硯布置這些護衛,本就是為了護住姜晚。
此鎮地處南北要衝,離京已遠,龍蛇混雜,又人生地不熟,她孤身南下,他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太后和趙家不會善罷甘休。
就算他們相信長公主真是被劫持的,也定會暗中派人搜尋,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控制她,讓她閉嘴。
出門在外,防患於未然總是沒錯。
謝硯只是沒想到,這些人來得這樣快。
忽然,竹葉的響聲變了。
不止一個人,謝硯憑聲音判斷,至少十個以上。
他瞬間睜開了眼,眸中毫無睡意。
幾乎同時,院牆外的夜風裡傳來極輕的悶響。
謝硯翻身坐起,赤足走到窗前,用指節撥開一條窗縫。
月光隱在雲後,院子裡暗沉沉的,可他看得分明。
十幾道黑影從院牆外翻入,動作整齊劃一,落地時屈膝卸力,幾不可聞。
領頭那人伏在牆根下打了個手勢,五指張開,握拳,前指。
是軍中慣用的手語,意為「分散包圍,速戰速決」。
他們的目標明確,直奔東廂,顯然是衝著他來的。
黑衣人伏低身形,沿著迴廊兩側的陰影向東廂包抄。
領頭那人已摸到東廂窗下,手按在刀柄上,正要破窗而入。
謝硯在黑暗中冷笑了一下。
就在他們即將動手的剎那「錚!」
箭矢破空之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短促而凌厲。
兩支勁箭從屋頂方向射下,精準地釘入最前方兩個黑衣人的肩胛,兩人悶哼倒地。
其餘黑衣人神色驟變,慌忙舉刀格擋,隊形瞬間被打散。
「有埋伏!」領頭那人大喝一聲。
話音未落,屋頂上驟然躍出十數名玄衣人,正是謝硯此行帶在身邊的暗衛。
他們原本分散在客棧四角警戒,此刻聽到動靜便悄悄合攏過來,將黑衣人包在了院中。
兩撥人馬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劍碰撞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驚醒了遠處幾聲犬吠。
謝硯推門而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軟劍,他橫劍立於姜晚房門前。
前院的明城也已聽到動靜,從自己歇息的那間偏房疾掠而來。
他手中長刀翻卷,加入戰局,頃刻間便將兩名黑衣人挑翻在地。
暗衛人數本就占優,又占了先機,黑衣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雖拼死反擊,卻漸漸落了下風。
刀劍碰撞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房門忽然從裡面被拉開了。
姜晚站在門檻內,長發散落在肩上,外面胡亂裹了一件外袍。
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廝殺聲驚醒的。
姜晚皺著眉,聲音帶著剛醒來的不耐:「怎麼回事......」
恰在此時,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劈開濃雲傾瀉而下,銀白的光輝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
「那個女的!」黑衣人首領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雖然不知道她的身份,可從謝硯包下整間客棧、將最好的上房讓給她的舉動來看,這人對謝硯必然至關重要。
攻其必救,是兵家常理。
那人一聲厲喝,「攻她!」
七八名黑衣人驟然調轉刀鋒,直撲姜晚。
謝硯臉色驟變。
他沒想到這些人會臨時改變目標,更沒想到姜晚會暴露在月色之下。
謝硯心頭一緊,正要回身將她推進門內,黑衣人的刀已同時劈到面前,逼得他不得不橫劍格擋。
「殿下退後!」明城一劍盪開身前糾纏的敵人,飛身回掠。
然而三個黑衣人死死纏住了他,刀刀直取要害,將他攔在了三步之外。
另外四個已經繞過他,朝姜晚撲去。
謝硯獨自擋在門前,面對從三個方向同時攻來的敵人,軟劍翻飛。
他劍法凌厲,逼退兩人,但對方人多,且招招以命換命,顯然抱著必死的決心。
護衛們被各自的對手纏住,一時無法近身。
一個黑衣人趁著謝硯被另外兩人牽制的間隙,猛地從側翼衝到了門前。
鋼刀高舉,直劈姜晚面門,刀鋒上的寒光映在她瞳孔里......
「鐺——!」
千鈞一髮之際,謝硯的軟劍格住了那柄鋼刀。
謝硯的手臂橫在姜晚身前,劍身與刀鋒相抵,火星四濺。
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姜晚的腰,將她從門檻上扶正,然後猛地拽入自己懷中,用後背隔開了戰場的方向。
刀劍相抵之間,謝硯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
黑衣人的刀鋒在他格擋時偏了一寸,順著他的小臂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洇透了月白色的衣袖。
姜晚被謝硯護在懷裡,仰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月光映著他的側臉,眉心微蹙,目光冷厲。
姜晚從來沒想過謝硯會用劍。
這個人是狀元出身,一手字冠絕朝堂。
入仕十餘年便官拜右相,除了陛下刻意提拔,更離不開他自己的心機手段。
姜晚一直以為他是文臣,是那種坐而論道的人。
可此刻謝硯橫劍擋在她身前,血從袖口往下滴,他連眉都沒皺一下。
姜晚低頭看向他的手臂,月白色的衣袖上那團暗紅還在擴大,順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磚地上。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他手臂上移開,掃過眼前的戰場。
混亂中,姜晚在黑暗裡快速搜尋。
離她最近的一個黑衣人,手中的刀正舉過頭頂,朝謝硯的後背劈去。
謝硯被身前兩人纏住,背門大開,根本無暇顧及身後。
姜晚一步衝到那人身側,左手一把扣住他持刀手腕的脈門,猛地向外一翻。
那人手腕吃痛,五指一松,鋼刀從掌中脫落。
姜晚右手順勢接住刀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反手一揮。
刀背狠狠磕在那人太陽穴上。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