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眼神往明城那邊輕輕一遞。
明城會意,上前一步將說書人的肩膀往下一摁。
那說書人本就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被這一摁,整個人便趴在了地上。
明城也不跟他客氣,掐著他後頸的皮肉搓了兩下。
說書人哪受過這等磋磨,疼得齜牙咧嘴,一張臉皺成了苦瓜,連聲求饒:「小的說、小的說!
前陣子長公主殿下和右相大人的那些傳言,是……是有人給了小的銀子,讓小的在茶館裡散出去的。
那人是個衣著打扮很體面的婦人,別的小的也不知道了啊!」
話剛落地,章嬤嬤便忍不住了,幾步上前厲聲呵斥:「混帳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太后面前也敢滿嘴胡唚?
什麼體面婦人,你怕不是收了誰的銀子在這裡攀誣!」
可她話音落地,滿殿的主子們皆不言語,倒顯得她這一嗓子格外扎眼。
一個奴婢,在太后和長公主面前搶著開口,本就是越了規矩的事。
趙太后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章嬤嬤被她這一眼看得後背一緊,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失態了。
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太后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有了計較。
前陣子皇后和章嬤嬤兩人私下嘀咕的事她並非不知,只是想著並非什麼大事,便沒有過問。
沒曾想這位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嬤嬤辦事竟這般不仔細,讓人抓了首尾,當眾提到了殿前來了。
如今鬧到這般田地,倒像是她這個太后授意的一般。
趙太后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眼角餘光往章嬤嬤身上壓了一壓。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沉住氣,別再添亂。
章嬤嬤後背滲出一層薄汗,再不敢多嘴,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太后身後。
姜晚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只做不知,笑盈盈地上前一步,挽了挽袖口:
「母后,前陣子那些流言傳得跟真的似的,昭寧聽著心裡不大痛快,便讓人順藤摸瓜查了查,誰知竟一路查到了這人身上。」
姜晚假裝好奇地偏了偏頭,「不如讓他把話說完,昭寧倒要看看,他還能攀扯到誰身上去?」
明城得了殿下的示意,繼續追問:「你可認得那婦人?」
說書人戰戰兢兢地伏在地上,腦子轉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回、回這位爺的話……
那婦人戴著惟帽,小的沒看清長相,只記得她右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玉鐲子,像是宮裡頭體面婆子的東西。」
他說得磕磕絆絆,姜晚卻已經抬起了眼,若有所思地往章嬤嬤右手腕上瞟了一眼。
那裡正戴著一隻翠玉鐲子,與說書人口中描述的別無二致。
章嬤嬤只覺得後脊樑一股寒氣躥上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手猛地往袖口裡一縮,將那鐲子藏了個嚴嚴實實。
可她這一縮反而像是此地無銀,滿殿的目光雖未明著落過來,餘光卻已經將她那點舉動收得清清楚楚。
明城卻不看她,只盯著說書人繼續問道:「你如何便知道那是宮裡的?」
說書人本來還支支吾吾地不敢說,被明城掐著肩膀用力一擰,登時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忙不迭地交代:
「小的……小的是看那婦人的步態!和街上那些婦人完全不同。
小的以前在茶樓里見過宮裡出來的採買嬤嬤,就是那副走法!」
話說到這個份上,滿屋子的人都是人精,誰還聽不明白?
既然人出自宮中,那便只能由太后做主了。
姜煜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葉,眼角餘光卻不著痕跡地往趙太后那邊遞了一下。
姜晚則更乾脆,把手裡的銀袋子往案角一擱,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趙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殿中幾個人的面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開了口:「好大的膽子。竟敢有人私傳長公主和右相的謠言,鬧得滿城風雨。」
「來人,把此人收押下去,細細審問,看看到底與宮中何人有所勾連。」
慈寧宮的侍衛應聲而入,拖著那說書人便往外走。
說書人嚇得連聲喊冤,被侍衛捂了嘴,只發出嗚嗚的悶響,很快便被拖出了殿門,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
殿內的空氣又冷了幾分,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晦暗不明。
姜爍心念轉了一圈,率先打破了沉默,笑著拱了拱手:「太后、皇姐,大過年的,何必為了這起子小人置氣。
不如讓兒臣講講北地的風光給母后和皇姐解解悶?
兒臣在北地這些年,旁的沒有,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是攢了一籮筐。」
太后神色微微緩和了些,點了頭:「你見識廣,難得回來一趟,便說來聽聽,也讓哀家開開眼。」
姜爍便撿了幾件北地的風土人情來講。
什麼冬日裡鑿冰捕魚的趣事、草原上馬群奔騰的壯觀、還有胡商帶來的稀奇玩意兒,說得繪聲繪色。
殿內眾人神色漸漸鬆快下來。
方才那樁事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被輕巧地揭了過去。
姜晚坐在一旁,偶爾笑著附和幾句。
等熱鬧聽得差不多了,眾人便起身告退,出了慈寧宮。
上了馬車,車簾一落,將宮牆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姜晚靠在車壁上,窗外的街景在紗簾後頭緩緩退去。
她唇角慢慢彎了起來,眼底的笑意帶著幾分饜足。
大過年的,能讓有些人心裡不如意,那本宮可就太如意了。
◇ ◇ ◇
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緩緩停穩,姜晚踩著腳凳下了車。
剛踏進大門,還沒來得及解下斗篷,門房便匆匆追了進來,躬身稟報:
「殿下,寧王殿下在門外遞了拜帖,說想求見殿下。」
姜晚腳步一頓,攏著斗篷的手停了下來。
寧王姜爍?
這是從宮中一路跟來了?
姜晚與這位四皇弟素日並無太多交集,先帝子嗣不多,攏共就那麼五位。
太子哥哥早逝,剩下的便是陛下姜煜、寧王姜爍、涼王姜煊,和她這位長公主。
當年奪嫡之爭時她年紀尚幼,不過是趙家和太后棋盤上一枚聯姻的棋子。
那些年各府之間的人情往來、朝堂上的風起雲湧,都與她並無關聯。
今日於慈寧宮中乍然相見已是意外。
如今她前腳剛回府,姜爍後腳便跟了過來,這更是新鮮。
是敘舊?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
姜晚心裡轉了幾個念頭,將斗篷的系帶解開遞給玉檀,唇角微微一彎。
是何道理,一見便知。
「請進來吧,迎到前廳奉茶。」
姜晚理了理衣襟朝前廳走去,心裡倒有了幾分興致。
這位十年不見的四皇弟,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