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姜爍被引入前廳時,姜晚已經在主位上坐定。
姜爍跨進門來,先拱手行了一禮:「皇姐安好。」
姜晚放下茶盞,抬手虛虛一讓:「皇弟客氣了,坐。」
二人分賓主落了座,丫鬟奉上茶來,你來我往地寒暄了幾句。
說了一會兒的工夫,姜爍朝身後抬了抬手。
隨行的侍從便抬了一隻黑漆描金的木箱進來,沉甸甸地擱在廳中央。
姜爍起身走過去,親手將箱蓋打開,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一件火紅的狐裘。
那皮毛色澤純正,觸手如緞,一看便知是極北之地的珍品。
姜晚詫異地抬眼看向姜爍:「皇弟這是?」
姜爍笑了笑:「皇姐,臣弟久未返京,這些年疏於走動,與皇姐更是生疏了許多。
這趟回來,略備了一點薄禮,權當是向皇姐賠罪請安,還望皇姐莫要嫌棄。」
姜晚看了那狐裘一眼,又看了姜爍一眼,唇角微彎:「都是一家人,皇弟何必這麼客氣。何況這麼貴重的物件,本宮如何能收?」
姜爍卻擺了擺手,神色認真:「皇姐這是哪裡話。
皇姐什麼樣的稀罕物件沒見過,臣弟不過瞧著這狐裘算是個難得的玩意兒,才敢拿來送給皇姐。
若皇姐推辭,倒是讓臣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便顯得刻意了。
姜晚便不再客氣,微微頷首:「既如此,本宮便收下了。」
她示意玉檀將箱子收好,語氣像是隨口一問,「皇弟此番回京,可是有什麼要事?」
姜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倒也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在北地待了這些年,忽然有些想念故土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當真只是一場心血來潮的歸鄉。
姜晚在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聰明。
果然不愧是當年能與姜煜一較高下的人。
若他直接說有事相求,自己必定要豎起十二分的警覺,處處提防。
可他只說思念故土,回來看看,人情往來自自然然地走起來,有些事便順理成章地也就辦了。
姜晚面上不露,只點了點頭:「既如此,皇弟應當多回來看看。想必陛下也是歡喜的。」
姜爍應了聲「是」。
話說到這裡,姜爍忽然遲疑了一下,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姜晚:「皇姐,臣弟有個不情之請。」
姜晚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姜爍沉吟了片刻:「臣弟幼時常得先太子照拂,這份恩情一直記在心裡。
如今時隔多年返京,想去拜謁一趟。
但朝中人多口雜,臣弟不便獨自前往,怕惹人閒話……」
他抬起眼來看著姜晚,「不知皇姐可否陪臣弟同去?」
拜謁太子哥哥……
姜晚心中溫情湧起,酸澀和思念一併泛了上來,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
但她旋即斂了神色,目光微微眯了一下,看著姜爍的神情想要從中找出什麼破綻來。
卻見姜爍面色坦然,並無半分閃爍之意。
姜晚打量了他幾息,緩緩點了點頭:「本宮明日本就要去一趟,你便隨本宮一起吧。」
姜爍聞言,拱手道:「多謝皇姐。」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先帝在世時府中的趣聞,姜爍便起身告辭了。
姜晚讓人送他出去,沉吟片刻卻並沒有在此事上繼續深究,左右若真是有事早晚會露出來。
如今她有另外一件事要處理。
心念一轉,姜晚側頭對玉桂吩咐了一句:「去把林醫女請來。」
玉桂應聲而去。
此次城西疫病,林醫女功不可沒。
姜晚已替她請了旨,名字錄進太醫院院牒,正式太醫的身份就此落定。
宮中貴人們聽聞後,也紛紛召她問診,求治者日增。
可即便如此,姜晚依然看不透她。
一個女子,孤身一人,醫術出類拔萃,既不見攀附之意,也不露所求之心。
這樣的人,要麼當真是淡泊無欲,要麼便是城府深得讓人摸不著底。
既然看不透,那便索性再試上一試。
不多時,林醫女便跟著玉桂到了前廳。
她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殿下喚奴婢來,有何吩咐?」
姜晚緩緩說道:「林醫女,有件事需要勞煩你。」
林醫女抬起頭來:「殿下儘管吩咐,奴婢定當盡力。」
姜晚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話:「本宮要一碗避子湯藥。」
林醫女猛地抬起頭來,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眼底的震驚毫不掩飾地涌了出來。
長公主雖有些名聲在外,可那畢竟都是坊間的流言蜚語,府中素來並無男客留宿,哪來的需要避子?
可殿下既然開了這個口,那便意味著……
林醫女不敢再往下想。
一旦此事傳揚出去,可是要掉腦袋的罪過。
殿下的名聲、太后的耳目、朝中的言官,樁樁件件都是要命的事兒......
林醫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奴婢給殿下配一副不傷身的藥。」
姜晚看著她臉上那一瞬間的失態,心裡有了幾分計較:「多謝。」
林醫女垂下眼,低頭道:「……殿下折煞奴婢了。」
她轉身退了出去,背影在迴廊盡頭很快便消失不見。
待林醫女的身影徹底隱入廊下的光影里,姜晚才斂了笑意,朝著門外喚了一聲:「明城。」
明城應聲從門外閃了進來,垂手候著。
「找人盯著她。看她接下來幾日都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
明城點頭稱是,利落地退了出去。
前廳里安靜下來,姜晚喃喃自語般說了一句:「林醫女……你可不要讓本宮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