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勒著韁繩候在車旁，請幾人上車。
姜晚踩著腳凳往車廂里去時，與扶簾的林小棠打了個照面。
林小棠眼底分明掠過了一絲打量，姜晚卻只當沒看見。
謝硯正要登車，忽然停了一步，回頭問林武：「老鏢頭今日可在局中？」
林武坐在轅座上應道：「在呢，聽說少東家要回來高興壞了。」
謝硯聞言不由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彎腰鑽進車廂。
前車後車的車簾先後落下。
林武一甩鞭子，兩輛馬車便一前一後碾過滄州城積雪的主街，沿著覆雪的青石板路一路向南駛去。
姜晚本以為長風鏢局這樣的所在，理應坐落在滄州城中最為繁華的地段。
門前車馬如流，鏢旗遮天蔽日才是。
可她透過車簾縫隙望出去，前頭謝硯那輛車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反倒穿城而過，徑直出了南門，又沿著一條被積雪覆蓋的山道拐了幾個彎，竟朝著小滄山的方向一路攀了上去。
姜晚不由得掀開車簾一角，只見山勢漸起，松柏夾道。
越往深處走，人聲便越遠，到後來只餘下車輪碾過碎冰的聲響和山風穿過林梢的嗚咽。
林小棠卻先開口了：「姜姑娘頭一回來滄州吧？咱們鏢局不在城裡，在山腰上。
老鏢頭說，地上太嘈雜，做鏢行的得站得高些，才看得遠。」
姜晚聞言心裡一動，點了點頭，將滿腹疑問暫且按下。
馬車在山道上蜿蜒行了大半個時辰，才終於在一片開闊的谷地前停穩。
林武停穩了車，跳下轅座候在一旁。
謝硯先下了車，轉身便走向第二輛馬車，抬起手來，穩穩地伸到姜晚面前。
姜晚扶著他的手踩下腳凳，腳尖剛落地面便不動聲色地鬆開了。
站在旁邊的林小棠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臉上那點笑意終於掛不住了，咬著唇輕輕「哼」了一聲，竟也不跟誰打招呼，扭頭便徑直進了院門。
林武只當沒看見，樂呵呵地引著眾人往裡走。
姜晚抬眼望去，登時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小滄山並不算高，卻被長風鏢局的人硬生生在山腰上鑿出了一片平整的台地。
青石壘成的院牆順著山勢蜿蜒而上，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
正門是一座三間的石砌門樓，門楣上嵌著一塊巨大的烏木匾額。
上書「長風鏢局」四個大字，鐵畫銀鉤。
門樓兩側各立著丈許高的石柱，柱頂雕了展翅的鷹隼，俯瞰著整座山谷。
院牆內隱約可見層疊的屋脊，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有的依岩而建，有的懸於半空，以木棧道相連。
最妙的是院牆背後有一道山溪被引了下來，沿著石壁鑿出的水道蜿蜒穿過整座院落。
水聲潺潺，在冬日裡也不曾結冰，冒著淡淡的白汽。
整個鏢局依山而建，既有江湖門派的氣勢，又不失山野人家的幽靜。
一眼望過去便知是經年累月才造就出來的光景。
姜晚心中暗嘆，難怪長風鏢局能坐穩天下第一的名頭。
單是這座寨子，便足以讓人生出三分敬畏來。
謝硯側身讓了半步，偏過頭來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回過神來，微微一點頭，謝硯便不再多言，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走。
姜晚便大大方方地走在了前頭，謝硯隨後一步跟上。
林武走在最前頭引路，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裡便有了計較。
少東家對這位姜姑娘的敬重可不像是對尋常客人的。
林武暗自咂了咂舌，怕不只是京中貴人這麼簡單。
不過長風鏢局，倒也從未懼過誰。
車身比尋常馬車窄了將近一尺，恰好能在這山間石徑上靈活轉彎。
車廂蒙著青布車帷，坐進去倒也安穩。
由矮腳騾子拉著，沿著蜿蜒的坡道穩穩前行。
山風拂面，兩側屋舍棧道緩緩後退，約莫行了半個多時辰，才在一座開闊的庭院前停穩。
林武跳下車，引著眾人步入正堂。
門口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身形清瘦卻腰背筆直，兩手負在身後，正朝院門的方向望著。
遠遠瞧見謝硯的身影，精神登時就不一樣了。
謝硯越過姜晚，腳下快了幾步迎上去，在老人面前站定：「外祖，我回來了。」
江瓚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外孫，半晌才抬手拍了拍謝硯的手臂：
「回來就好。年前你傳信說京中有事不回了。方才他們傳話說你回來了，我當是哄我高興呢。」
謝硯笑著側過身，將姜晚讓到跟前，鄭重道：「外祖，這位是姜姑娘。」
江瓚的目光這才落到姜晚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姓姜，又得謝硯這般鄭重其事引到跟前來。
這個姓氏在京城意味著什麼，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心裡再清楚不過。
江瓚斂了神色便要拱手行禮，身子剛躬下去一半，姜晚卻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姜晚隨即後退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口中道：「江老爺子是長輩，晚輩自當行禮。」
竟是一派晚輩見長輩的禮數。
江瓚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謝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一暖。
江瓚到底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不過一瞬便回過神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一行人迎著進了正堂。
堂內的炭火燒得正旺，燭火通明，一室溫暖。
姜晚被引到客位上坐下，謝硯便順著坐在她的下首，林武和謝七等人皆侍立一旁。
林小棠端著茶盤從側門進來，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那座次上。
姜晚坐在客位之首，而謝硯卻坐在她下首。
林小棠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愣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