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尚未透亮,玉桂便輕手輕腳地掀開帳幔,將姜晚從夢中搖了醒來。
「殿下,謝相已在後院候著了,說是今日便要出城一趟。」
姜晚揉著眼坐起身,怔了一息才把「出城」二字同昨夜的話頭對上。
昨夜謝硯撂下那句「我來安排」,不過幾個時辰的工夫,人便已經安排妥帖了?
姜晚不由得彎了彎唇角,倒像是他早就備好了似的,只等她點頭。
玉桂替她揀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外頭又裹了件深灰斗篷,兜帽壓得低低的,幾乎遮去半張臉。
主僕二人腳下無聲,繞過迴廊從後門閃了出去。
謝硯已經等在那裡。
一身玄青常服,腰間不佩玉不懸印,乍一看倒像個出門遠行的世家子弟。
四匹精壯的快馬拉著青帷馬車,謝七與明城一左一右侍立車旁。
謝硯迎上兩步,自然而然伸手替她攏了攏斗篷的系帶,低聲道:「此行咱們怕是要去一趟滄州。
腳程快些,今晚便能到,後日便可返京,只是路上要辛苦殿下了。」
姜晚點了點頭,由他攙著踩上腳凳。
鑽進車廂的剎那,她不由得微微一愣。
裡頭鋪了厚厚的絨毯,靠枕塞得鬆軟妥帖,矮几側面還嵌了暗格,想是備著乾果點心。
姜晚回頭看了謝硯一眼,連這些細處都想到了,心底不由一暖。
謝硯隨後跟了上來,車簾落下。
謝七揚鞭一甩,馬車便趁著城門初啟的當口,悄無聲息地駛出了京城。
守城的兵士昨夜已被謝七打點妥當,只當是哪家世家少爺出城賞雪,困意朦朧中打了個哈欠,揮揮手便放了行。
四匹快馬皆是精挑細選的良駒,腳力極健,出了城門便一路疾馳。
官道上的積雪早被往來車馬碾成灰白的冰碴,車輪軋過,咯吱咯吱碎響不絕。
姜晚靠著車壁坐了一陣,脊背被顛得發酸,忍不住往旁邊歪了歪。
謝硯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低聲道:「這樣穩當些,你閉眼歇一歇,路程還長。」
途中只停下來餵了兩回料,四匹馬幾乎不曾歇腳,謝七與明城輪流駕車,一路向南奔去。
待到天邊最後一抹亮色被暮色吞沒,馬車終於駛入滄州地界。
姜晚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望去,登時便覺出此地與旁處不同。
京城和沿途城鎮都在年節里張燈結彩,一派熱鬧喜慶。
滄州街上卻不見什麼花燈彩綢,倒是一面面鏢旗迎風招展。
青石鋪就的街道寬闊平整,兩旁門面多是兵器鋪、鞍具行、皮貨店,連茶館門口都懸著「鏢師歇腳」的木牌。
來往行人步履生風,仿佛人人身上都帶著三分江湖氣。
積雪被隨意堆在路邊,顯出幾分粗獷隨性來。
姜晚放下車簾,思緒微轉。
她曾在京中聽聞,滄州乃是天下第一鏢局長風鏢局的總舵所在。
此地百姓素來只認鏢局不認朝廷,大半生計皆仰仗長風鏢局的營生,鏢旗一倒,半座城都要餓肚子。
於百姓而言,誰給了他們活路與盼頭,他們便聽誰的。
看這滿街鏢旗和來來往往的鏢師打扮,傳言倒是不虛。
只是她不明白,謝硯為何偏偏要往這裡來。
正思忖間,謝七駕著馬車七拐八繞,在一處看似鏢局中轉站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謝七跳下車,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朝門房裡擲去。
門房接住令牌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慌忙跑出來,一疊聲地喊人開門,又殷勤地迎上前來引路入院,恭敬得有些過了頭。
姜晚被這番做派弄得滿腹詫異,忍不住轉頭看了謝硯一眼。
此行分明低調出行,連儀仗都沒帶,總不至於是身份被人識破了吧?
她壓下疑竇,面上不動聲色。
謝硯卻只朝她笑了笑,扶著她的手臂讓她下了車。
一行人被引到一間暖閣里歇腳。
姜晚剛坐下喝了半盞熱茶,門外便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是少東家回來了?」
門帘一掀,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大步跨了進來。
一身短打勁裝,腰裡別著根短煙杆,瞧見謝硯便咧開嘴笑,拱手便是一揖:「少東家可算是回來了!
這都幾年沒見影了,老鏢頭念叨了您多少回了!」
謝硯端坐未動,只受了這禮,喚了聲:「林叔。」
姜晚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緩緩轉向謝硯。
少東家?
姜晚雖然詫異,但畢竟是宮中長大,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早已刻進骨子裡。
她想起當初在蘭苑中談笑風生的江公子,當時只當是謝硯隨口一用的化名,沒曾想這謝相的身份竟還真與江湖牽扯得這樣深。
哼。她不動聲色地瞥了謝硯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七分探究:等下再找你算帳。
謝硯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裡咯噔一下,完了,怕是又惹得不高興了。
那中年漢子話音剛落,門帘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一道纖秀的身影跨了進來。
那女子穿一身藕荷色棉裙,外罩素白小襖,眉眼生得溫溫柔柔的。
她目光先落在謝硯身上,柔柔笑道:「江衡哥哥回來了?」
幾步走到謝硯面前,微微仰著臉看他,嘴角含著笑,「你可有兩年沒回滄州了。
爹天天念叨,說你這個少東家怕是把鏢局都忘乾淨了。」
話說得溫溫軟軟,聽著便讓人心裡舒坦。
姜晚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那女子臉上移到謝硯身上,又嗔了他一眼。
謝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看她,眼底滿是柔情,那意思分明是:別急,回頭慢慢跟你說。
那女子似乎這才注意到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偏過頭來,又回頭問謝硯:「江衡哥哥,這位是?」
說話間尾音微微上揚,透著與謝硯之間熟稔到了不必客套的地步。
謝硯溫柔地看了姜晚一眼:「小棠,這是京中的貴人,你叫姜姐姐便是。」
這是他與姜晚一早約定的說法。
林小棠何其敏銳,一雙眼睛在謝硯與姜晚之間打了個來回,心裡便有了數。
她自然而然地往謝硯身側站了半步,語氣熱絡起來:「姜姐姐頭一回到滄州來,可要好生歇歇。
等下回到鏢局,我讓人把東邊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給姐姐。」
那姿態,倒真像是此間的女主人。
姜晚看了眼謝硯,彎了彎唇角:「小棠姑娘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