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先太子是自縊身亡,先帝震怒之餘並未將其葬入皇陵。
而是另擇了一處山清水秀的僻靜之地,單獨修建了東陵。
說是陵寢,其實規制比尋常親王墓還要簡樸幾分。
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雪,山路石階上覆了厚厚一層。
松枝被積雪壓得低垂,風一過便簌簌地抖落碎雪下來。
姜晚攏了攏斗篷,沿著掃出的小徑走到碑前。
二十年過去了,她每年都來,心中那股戚戚之感已被歲月磨淡了許多。
當年事發時姜晚才不過幾歲,對太子哥哥的記憶本就稀薄。
只記得他喜歡把她舉起來架在肩頭,滿院子地轉。
那些零碎的畫面埋在記憶深處,像隔著霧氣看水中的影子,模糊卻始終不散。
姜爍站在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立在碑前,一同躬身拜了三拜。
山風從林間穿過來,卷著細碎的雪沫撲在臉上,寒意順著衣擺往骨頭縫裡鑽。
饒是如此,姜晚直起身時,眼眶裡還是滾下一行清淚來。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不想讓人看出來。
一朝舊案,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太子哥哥不過是其中一個。
姜晚雖年幼,可這些年來東拼西湊地聽得多了,心裡也漸漸拼出了個大概的輪廓。
兩人拜謁完畢,並肩沿著石階往下走。
姜爍走在姜晚身側,像是隨口說起一件舊事:「皇姐,說來也怪。
當初我和陛下都年幼,能記得的事情有限,可太子哥哥離世的那一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臣弟正好溜去東宮玩,在那裡好像見到了一個人。」
姜晚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他。
姜爍垂下眼帘,「當時的大太監魏恩。」
魏恩?
先帝的貼身太監,伺候了先帝一輩子,先帝駕崩後便離宮恩養去了。
姜晚壓住翻湧的思緒,面上只微微一動,問道:「可是真的?為何如今才說?」
她像只是尋常一問。
姜爍嘆了口氣,神色裡帶著幾分恍惚:「時隔多年,記憶久遠,臣弟也說不準究竟是真是假。
只是最近夜裡偶爾做夢,夢裡反覆出現那個畫面,才逐漸意識到。
那晚在東宮廊下站著的人,好像確實是魏恩。」
姜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
多年後突然和自己說起這一番話,姜爍到底意欲何為?
姜晚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接了一句:「當年太子哥哥禁足,身邊服侍的人均已認罪伏法,說是看守不力。
想必魏恩是替父皇傳什麼話吧?不過是些尋常的旨意罷了。」
姜晚輕描淡寫地將這話揭了過去。
可心底卻暗自翻過一個念頭:若只是尋常傳話,太子哥哥又怎麼會突然就自縊了呢?
只是先帝蓋棺定論,無人敢質疑罷了。
姜爍也沒有再往下接,只「嗯」了一聲,兩個人之間便沉默了下來。
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那個時期,太子因替明家求情觸怒了先帝,先帝雷霆震怒之下連面都不肯見太子一面。
既不相見,又能傳什麼話呢?
姜晚把這些心思壓在心底,並未說出口。
到了山腳下,馬車已經等在那裡。
姜晚踩上腳凳時回頭看了姜爍一眼:「今日多謝皇弟相陪。」
姜爍拱手還了一禮:「皇姐慢走。」
姜晚上了車,車簾落下,馬蹄踏著薄雪朝京城的方向轆轆駛去。
姜爍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馬車漸漸消失在官道拐角。
山風灌進他的袖口,吹得袍角獵獵作響。
姜爍朝身後輕聲問了一句:「劉初,你說皇姐她相信了嗎?」
一直垂手侍立在他身後的貼身太監劉初聞言,往前湊了半步,低聲回道:
「王爺,長公主殿下對舊事異常關注,即便是沒有全信,也該生出幾分懷疑才是。」
姜爍唇角微微一彎:「你說得對。留下一顆懷疑的種子,不知道哪天就能長成參天大樹。」
他攏了攏大氅,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 ◇ ◇
姜晚回到長公主府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解下斗篷遞給玉檀,換了件家常的厚襖,在暖籠邊坐了片刻,便吩咐人去把明城叫來。
明城來得很快,垂手站在她面前,等著吩咐。
姜晚吩咐道:「你去查一個人,魏恩。先帝身邊的大太監,我要知道他離宮之後如今在哪裡。」
明城利落地應了聲「是」,便轉身出去了。
姜晚又坐了一會兒,對玉桂道:「讓人去右相府上遞個話,請謝相今晚過來一趟。」
玉桂應聲而去,她這才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姜爍的話、魏恩那張幾乎已經模糊的面孔,在腦海里翻來覆去地攪成一團。
她揉了揉眉心,將那些念頭暫且壓下去,起身往內室走去。
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雪,到了夜裡卻忽然放晴了。
雲層散盡,露出一輪清冷冷的孤月,掛在黛藍色的天幕上。
姜晚沐浴之後換了件寬鬆的寢衣,披了件厚氅,獨自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抱著膝蓋望著窗外那輪月亮出神。
謝硯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一抬眼便看見姜晚孤零零地坐在窗邊,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謝硯的目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心裡便有了數。
她有心事,而且不輕。
謝硯走過去,在她身後坐下來,伸手將她整個人從背後圈進懷裡。
姜晚聞到熟悉的松柏氣息,知道是謝硯來了。
她往謝硯懷中一靠,身子也跟著軟了下來。
姜晚既不說話,謝硯也不追問。
她心中之事怕是不便與他說,而且十有八九跟今日那趟東陵之行有關。
既然是姜爍,那便繞不開皇室的陳年舊事,而他一個外臣,有些事她不說,他便不問。
謝硯只能陪著她,等她自己開口。
謝硯的手臂微微緊了緊,沒有追問緣由,只點了點頭:「我來安排。」
姜晚側過頭來,臉埋進他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