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這一覺沉得很,連謝硯何時將她從溫泉中撈起來,何時替她裹上寢衣,皆渾然不覺。
謝硯將她安頓在床榻里側,自己跟著躺下來,側過身支著肘看她。
燈燭早已熄了大半,昏光從她眉骨上緩緩滑落。
若不是她當真在車上顛簸了一整日累得狠了,他怕是捨不得這樣輕易放過她。
從前每年回滄州,獨自一人躺在這張床上時,謝硯總要忍不住去想。
什麼時候能正大光明地將她帶回來,圈在自己懷裡,讓她在自己身邊綻放。
想得久了,便成了心裡一道盤根錯節的執念。
如今終於得償所願,謝硯只覺得渾身都鬆快了幾分。
謝硯心滿意足地將她往懷中攏了攏,下巴抵在她發頂,閉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院外隱約傳來人聲和掃雪的簌簌響動,姜晚才在謝硯懷中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入眼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臉,眉目舒展,睡得比往日都要沉些。
姜晚心裡驀地冒出一個念頭:這下可好,不只是住進了謝硯的院子,還住到謝硯的床上來了。
她正出神,謝硯便察覺到了懷中的動靜,悠悠醒轉。
睜眼時目光還帶著三分惺忪,可一瞧見姜晚那張臉,整個人便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謝硯看著她被晨光映得粉潤潤的唇色,想也沒想便低下頭吻了上去。
姜晚「唔」了一聲,迷迷糊糊地被親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反應過來,趕緊伸手去推他的胸口:「門外有人等著呢。」
謝硯的手臂卻紋絲不動,低頭又要湊過來:「讓他們等去。」
說著便將姜晚那隻推拒的手按在枕邊,不由分說地又吻了下來。
等二人穿戴整齊出得院門,已過了大半個時辰。
若不是姜晚當真被他鬧得急了,連掐帶踹地與他大打出手,這才堪堪從他掌中逃脫出來,怕是現下還在屋裡耽擱著。
姜晚繃著一張臉走在前面。
謝硯跟在後頭,訕訕地摸了摸鼻尖,心底暗自懊惱。
謝硯抬腳趕上去,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姜晚的袖角。
姜晚正要甩開,餘光卻瞥見江瓚正從正堂方向迎面走來,便硬生生地收住了。
她臉上漾開一個笑容,朝江瓚盈盈一禮:「江老爺子早。」
江瓚笑呵呵地應了聲。
謝硯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搖了搖頭:自己還不如外祖的面子大。
可一轉頭,姜晚臉上那笑容已經沒了,又冷了回去。
江瓚身邊的夏禾已候在廊下,見二人出來便上前稟報:「爺、姑娘,車馬備好了。」
謝硯點了點頭,側頭看了姜晚一眼。
姜晚仍繃著臉不理他,腳下卻還是跟上了夏禾的腳步。
謝硯暗自鬆了口氣,也抬腳跟了上去。
馬車沿小滄山背面的山道繼續攀行。
姜晚心裡存著疑問,卻也清楚謝硯既然安排這一趟,到了自然會告訴她。
約莫兩炷香後,馬車在一面覆雪的山壁前停下。
夏禾跳下去撥開枯藤,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石色與山體渾然一體,若不是有人領著,走到跟前也發現不了。
姜晚被謝硯扶著下了車,掌心卻微微滲出潮意。
門後關著的那個人,曾是掀翻明顧兩家的其中一把刀,如今終於要親眼見到了。
地宮比她想像中乾爽,石壁上的油燈次第亮著,一層一層往深處探去。
一間石室門口立著兩個勁裝漢子,見夏禾領人過來,垂手讓開了路。
夏禾邊走邊壓著嗓子稟報:「爺,還是老樣子,問什麼都不開口,銀子的去處一個字都沒提過。」
謝硯聽了並不意外,只微微頷首。
夏禾推開最裡間那扇鐵門,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一燈如豆。
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榻沿上,聽見門響便抬起了頭。
他目光先是落在謝硯身上,面上並無驚訝之色,隨即自然而然地往旁邊一掃。
這一掃便再也移不開了。
陸守正眼角猛地一抽,目光在姜晚臉上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遍。
那張臉、那雙眉眼……像,太像了。
他恍惚間像被人一把扯回了多年前,那個女子也是這樣側著頭看人,也是這樣……
陸守正喉頭上下滾了一下,將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稱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晚將他的反應從頭到尾盡收眼底,心底的疑雲又濃了一層。
她上前一步,徑直問道:「陸守正,你當年可真有在鎮北營中看到北狄人的影子?」
陸守正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仍膠在她臉上。
良久,他緩緩開了口:「……未曾。我當年並未在鎮北營中看到什麼北狄人。
是趙九回來之後,聲稱自己押糧過去時親眼所見。」
謝硯目光一沉:「趙九既然看到了,鎮北營又怎麼會放他活著回來?」
話已開了頭,陸守正索性倒了出來:「趙九他們一行押糧北上,途中醉酒誤事,糧食被山匪劫了。
到了鎮北營跟前,拿不出糧,又知道營中軍紀嚴明,空手過去便是殺頭的罪。
幾個人一合計,索性編了個謊。說鎮北營里混進了北狄人,糧食是被北狄人劫走的。」
姜晚聽到這裡,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
醉酒誤事?
就因一樁醉酒誤事,便釀出了後面那場屍山血海的慘案?
陸守正卻繼續往下道:「那伙人裡頭,有個姓周的,兄長在鎮北營中職位不低。
周姓那人原打算去營中認罪,哪怕是求個充軍的活路,也強過逃亡。
可趙九……擔心事情敗露,趁著某天夜裡把眾人灌醉了,把同行的幾個兄弟全殺了。」
全殺了。
姜晚站在那裡,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慢慢攀上脊背。
她忽然想起舊案卷宗上的記述:北狄人劫殺運糧官兵,只有趙九一人僥倖逃生。
那些卷宗上原以為藏著的是敵國的刀兵,誰知內里竟是這般齷齪腌臢。
怪不得,怪不得。
此後又盤問了許多細節,陸守正一一答了。
可再問那筆消失的軍餉,陸守正便咬死了說不知情。
三人從那間鐵門裡退出來,夏禾仍舊引著路。
姜晚站在山道上,忽然覺得腿有些發軟。
謝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誰能想到,當年那樁牽連無數人、讓太子哥哥自縊、讓明顧兩家覆滅的舊案,竟始於下階兵卒的一樁醉酒誤事。
可若北狄劫糧和軍營藏敵都是假的,王裴濟那封所謂勾結北狄的密信又當如何解釋?
難不成也是憑空捏造?
陸守正之前被關在這裡那麼久都不肯鬆口,為何見了她之後便改了主意?
他說當年是為了升官才彈劾顧彧,可他官職低微,顧彧已是當朝大員,又怎會擋了他升官的路?
還有那筆消失的大筆銀兩,陸守正咬死了不知情,只推說可能是下屬貪墨。
姜晚攏了攏斗篷,與謝硯並肩站在山道上,各自沉默著,心裡卻都在翻著同一個念頭。
陸守正今日說的,怕也不全是實話。
尤其是方才他看她的那個眼神,裡頭藏著的東西,她讀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