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山路緩緩下行。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馬車在山門前停穩，夏禾在外頭輕聲喚了一句，二人才各自回過神來。
下了車踏進鏢局的寨子，並肩走在青石小徑上，姜晚攏了攏斗篷，忽然開口道：「江老爺子當真是豪傑。
害女兒和女婿的兇手就在眼前，他竟能按捺得住，始終以大局為重。」
這話姜晚說得誠懇，滿是敬意。
謝硯走在她身側，道：「外祖當年行走江湖，能創下如今天下第一的鏢局，靠的不是一身蠻力。」
他頓了頓，「當初為滄州百姓更能散盡家財，是我畢生學習的榜樣。這件事……終究是我讓他老人家為難了。」
姜晚偏過頭看了謝硯一眼：「相爺身居朝堂，掌生殺之權，凡事更要慎之又慎。不愧是江老爺子的好外孫。」
謝硯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謝殿下誇獎。」
二人又並肩走了一段，姜晚忽然問了一句：「謝硯，你可還記得你的母親？」
謝硯的腳步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母親是外祖的獨生女。她當年嫁給我父親，外祖本不贊同。
外祖瞧不上朝堂上的蠅營狗苟。可我母親執意要嫁，外祖拗不過她，到底還是依了。」
姜晚輕輕「嗯」了一聲：「令堂倒是個有主意的。」
謝硯點了點頭：「鏢局東家的女兒嫁入官家，必須隱藏身份，否則會被人說'官商勾結'。
所以母親從未透露過她的來歷，也從沒人知道她是長風鏢局的千金。」
姜晚像是在回憶什麼：「我倒是記得有個颯爽的江姨常來母后宮中走動。」
謝硯側頭看她，眼底浮起一點笑意：「許是因著性子相投，母親與先皇后娘娘才一見如故。」
姜晚垂下眼帘：「可惜許多細節我已記不太清了。」
謝硯溫聲道：「不怪殿下。」
姜晚又問：「你外祖既姓江，為何你會改姓謝？」
謝硯笑了笑：「謝是我外祖母的姓氏。外祖考慮再三，讓我隨了外祖母的姓。」
話說著，二人便到了正堂。
裡頭炭火燒得正旺，江瓚坐在太師椅上，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謝硯與姜晚跨進門時，老人抬起眼來看了他們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姜晚走到江瓚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江老爺子，我代表大胤皇室向您道歉。當年舊案，昭寧一定會查清楚，還顧家一個清白。」
老人站在她面前，半晌才啞聲道：「如此……晚雲和顧彧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謝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頭微微發緊。
姜晚知道他們爺孫久別重逢，必定還有話要說，便藉口出去透透氣，將正堂留給了他們。
門合上之後，江瓚看著謝硯，捻了捻鬍鬚：「這位便是當年鎮國公府的外孫女？」
謝硯點了一下頭：「是。」
江瓚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倒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
謝硯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她跟旁人自然不同。」
江瓚看了一眼外孫的神情，心裡便跟明鏡似的：「衍之，你可曾想過……若將來有一天真相大白，當今陛下可能容得下你這般隱瞞？那你和這位殿下又如何……」
話未說完，謝硯便抬起頭來，迎上外祖的目光：「外祖，唯有她我寸步不讓。請外祖成全。」
江瓚看著眼前的外孫，恍惚間像是看到了許多年前同樣站在他面前，倔強地說著「我非他不嫁」的女兒。
江瓚無奈嘆了口氣，垂下眼去：「哎……罷了，這性子到底是隨了你娘。」
江瓚沒有再說什麼，爺孫二人又說了些鏢局的近況。
江瓚問起朝中局勢，謝硯揀著能說的說了些。
而另一頭，姜晚出了正堂，只沿著迴廊漫無目的地走著。
陸守正的話在她心頭攪成了一團亂麻，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行至演武場邊，恰見幾名鏢師正協力裝卸重箱，步伐齊整，手法利落。
姜晚不由駐足，心下暗忖：這鏢局上下果真是訓練有素。
再想起先前聽聞長風鏢局的足跡不僅遍及全國，連周邊諸國也多有往來，倒真是不容小覷。
初踏進這寨子時姜晚便覺出不尋常，如今親眼瞧過，更覺如此。
雪後的院子安靜極了。
姜晚正走著，轉過一面影壁時忽然聽見拐角處傳來說話聲，腳步便不由得頓住了。
是林武和林小棠父女二人，就站在不遠處一株老梅下。
林小棠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爹，我為什麼不能去找江衡哥哥？」
林武態度強硬：「小棠，少東家和咱們身份差別太大，不是你能肖想的。」
他自然不能跟女兒說謝硯在朝中是什麼身份，只能這般含糊其辭地勸著。
林小棠卻不依不饒：「可我喜歡他！從他當年回鏢局我見他第一面我就喜歡他！」
林武被她這話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總之爹不許！
不然爹就趕緊找個人家把你嫁出去，趁早斷了你這個念想。」
林小棠急得跺腳：「爹！我不要！哪有親爹這麼見不得女兒好的！」
林武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林小棠獨自站在梅樹下，眼眶紅紅的，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一抬眼，不遠處，姜晚正欲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