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掌六宮的事,臣妾心中有數。」蕭貴妃抬眼看著她,「若非殿下搭了梯子,臣妾只怕還在宮裡蹉跎。」
姜晚放下袖口,正色道:「蕭貴妃,你我不熟,諸事方可謀。」
蕭貴妃會意,微微頷首:「是,臣妾知曉利害。」
很好,姜晚喜歡聰明人。
蕭貴妃遲疑了一瞬,斟酌著道:「只有一事,皇后已穩坐後宮多年,臣妾這到底是代掌……」
姜晚擺了擺手:「代掌也可能是永遠代掌。蕭貴妃耐心些,妥帖些,伺候好陛下便是。」
蕭貴妃怔了一怔,像是被點醒了什麼,隨即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妾明白了。」
東暖閣里,兩個人各自理了理衣襟,一前一後回了正殿。
玉檀候在廊下,見姜晚出來便迎上去,借著替她攏斗篷的功夫壓低聲音道:「殿下,前面太和殿那邊傳了話過來。季勉季侍郎在席上被右相當眾駁了面子,當場自請罰俸了。」
姜晚聽罷「嗯」了一聲,明日開朝,怕就不是單單罰俸便能說得過去的了。
她垂著眼,嘴角微微翹了翹。
謝硯這個老東西,前幾日還賴在床上被她掐著胳膊求饒,今兒倒是在金鑾殿上威風起來了。
◇ ◇ ◇
慈寧宮的宴席散得比太和殿略晚些。
姜晚的車駕出宮門時,夜已經沉透了,雪又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她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明日開朝的事。
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停穩,玉檀先跳下去撐了傘,姜晚提裙下了車,踩著薄薄的積雪往府門走。
剛進院子,姜晚便停住了腳步。
廊下站著一個人。
謝硯肩頭落了一層薄雪,顯然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
大氅上積的白還沒來得及拍去,眉梢也沾著細碎的雪粒。
姜晚怔了一怔:「你怎麼在這兒?宮宴散了不回相府,跑我這兒來淋雪?」
謝硯緩步走過來,伸手將她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低下頭來,聲音裡帶著殘存的酒意:「順路。」
姜晚「嗤」了一聲:「從右相府到長公主府,順的哪門子的路?」
她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他,「我在慈寧宮就聽說了,謝相今日耍了好大的威風呢。」
謝硯低低笑了一聲,也不反駁,只又往前靠了半步。
他俯下身來,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明日便開朝了,倒真想再『養病』一段時日。」
後半句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淹沒在落在她額角的吻里。
雪下得更密了些,下人們早就識趣地退了下去。
姜晚被他環在走廊的陰影里,鼻尖全是風雪和酒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沒推動,反倒被他握住手腕攏進了大氅裡頭。
「禍水!妖孽!」姜晚嘟囔了一句,耳根卻燙起來,「明日開朝,要早些歇息。」
謝硯這才鬆開她,卻順勢牽了她的手往門裡走。
翌日大朝。
天色未亮透,太和殿內燭火煌煌,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待站定班位,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往文官之首瞟了一眼。
稱病多日的謝硯今日赫然立在最前頭,面如冠玉,身姿筆挺。
緊接著,又有數道目光悄悄往另一側移去。
姜晚倚坐於珠簾之後,神色淡淡。
前些時日的風月段子傳得有鼻子有眼,滿京城都在暗地裡嚼舌頭。
今日兩位正主同堂而立,倒引得滿殿文武心神不寧。
二人一個不動如山,一個目不斜視,倒襯得旁人像唱台下的閒客,白白替他們操了一回心。
開朝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幾封從江南來的捷報便呈了上來,滿殿精神皆是一振。
說的是江南水患之後的疫病,如今已治理得當,病患逐日減少,州府秩序漸復,民心也穩了下來。
姜煜當朝宣布大赦天下,以彰功德。
話音才落,安國公趙崇然一派的人便動了。
戶部郎中陳敬率先出列,捧著笏板,言辭懇切地將此番治疫之功歸於戶部調度有方。
他話說得極漂亮,從錢糧撥付講到藥材調配,滴水不漏。
可殿中知根知底的人心裡皆是一怔。
陳敬與季勉素來不對付,平日同署辦公都少有往來,今日他竟主動替季勉張目,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連季勉自己都不由自主地朝陳敬飄了一眼,面上掠過一絲狐疑。
但隨即他便想明白了:陳敬再倔,終究是安國公門下的人,今日出這個頭未必是心甘情願,可到底不敢違了上面的令。
想到這裡,季勉的腰背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恰逢昨日元宵宮宴上季勉剛自請罰俸閉門思過,今日朝上便有人為他歌功頌德。
兩相一襯,倒顯得昨日右相謝硯在大殿上咄咄逼人了。
姜煜聽陳敬說完,淡淡開口:「哦?照這麼說,此番江南治疫,戶部功不可沒,應當重賞才是?」
這話聽不出是真心還是揶揄。季
勉站在下首,面上竭力端著謙遜,眼角卻壓不住那點自得。
他往前挪了半步,躬身道:「稟陛下,此非臣下一人之功。實乃是陛下德政所及,聖心燭照江南,臣等不過是依旨而行,不敢居功。」
一番話說得中規中矩,卻處處透著「承讓承讓」的意思。
姜煜不置可否,偏過頭去看向趙崇然:「安國公意下如何?」
趙崇然緩緩出列,拱手一揖:「臣以為,陳郎中言之有理。戶部此番調度確屬得力,季侍郎居其位、謀其政,頗有可嘉之處。然治疫之功,亦賴地方州府執行得法,不宜盡歸一部。」
到底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手,話里話外圍得滴水不漏。
姜煜面上笑意淡了些,轉而對身側的李福道:「既如此,朕這裡也有一份從江南來的摺子。李福,念給諸位聽聽。」
李福應聲上前,從御案上捧起一本摺子:「揚州知府尹辭奏呈……」
殿中眾人皆豎起耳朵。
尹辭是新任揚州知府,到任不過兩月便趕上了這場疫病。
他的摺子前半段講的正是江南疫病治理的實況,與方才陳敬所述相差無幾。
季勉嘴角微微翹起,這樁功勞算是板上釘釘了。
簾後的姜晚端著茶盞,聽完輕笑了一聲。
這個尹辭素來不善歌功頌德之道,這一篇奏章寫下來,怕是白髮都要多出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