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溪把一碗熬煮成深棕色藥,親自端到謝雲起面前。
她端著藥,剛踏進房門,謝雲起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藥香。
謝雲起坐在木輪椅上,接過藥,瞬間濃烈的中藥溜進他的鼻息。
他端起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她……不會計劃對他下藥,等他悄無聲息殞命後,就和「齊筠」遠走高飛吧?
謝雲起轉念一想,之前在天玄門時,蘇晚溪曾給他說過她的布局。
她要不僅要利用他的腿傷,讓她順利回府。她還要把他的腿傷治好,這樣就能讓王氏完全相信墨大夫的醫術。
很快,他打消蘇晚溪會藉機下毒害他的念頭。
只是如果他的腿傷好了,就於大局無益。
此前,靖貴妃向他私下透露,聖上忌憚他的父親謝言。
謝言重兵在外,對聖上來說,就是壓在脖頸上隨時會落下的刀。
謝雲起幼時也怨恨父親將他孤身留在京城,但他長大後也清楚一二。
父親此舉,不過是將他作為質子留在京城,以降低聖上的戒心,從而保得謝家安全。
謝雲起為了讓聖上減少對謝家的顧慮,故假裝雙腿受傷,如同廢人。
這對於他來說,一舉兩得。
可現在,蘇晚溪之計,想讓他的雙腿痊癒。
那聖上那邊……
蘇晚溪見他遲遲沒有喝藥,催促道:「世子快喝吧,藥涼了影響藥效。」
謝雲起回過神來,笑著對蘇晚溪道:「世子妃親自熬的藥,我自是全部喝下。」
蘇晚溪嘴角勾起不易察覺弧度。
最好是這樣。
謝雲起舀了一勺黑棕色的藥水,遞進嘴裡。
劇烈的苦味瞬間占據他的全部口腔,像是有人把一整把黃連碾碎了塞進了他嘴裡。
他忍著苦味,把藥汁咽下去的瞬間,幾乎想嘔出來。
蘇晚溪站在前方,看著謝雲起眉頭猛地緊縮,面肌瞬間繃起,又強行假裝輕鬆地樣子。
心裡的泛起一陣酸楚。
「若是世子覺得藥苦……,我再找墨大夫換個方子。」
謝雲起強裝鎮定,擠出一張輕鬆的神情,「不苦。世子妃一心為我思慮,豈敢辜負。」
「如果世子妃實在擔心,不如,你餵我?」
話落,謝雲起抬眼看她,將藥碗重新遞向蘇晚溪。
他眼裡閃著光,嘴角揚起一個弧度,笑容不深,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痞氣。
蘇晚溪慌得連把眼神躲開,手停頓了會兒,才把藥碗接下。
她一勺又一勺地向謝雲起餵著。
每餵一勺,謝雲起的眉頭都不受控地擰緊,又被他強制壓下,露出懶懶的笑容。
蘇晚溪的內心也隨之,多一分動容。
甚至都讓她懷疑,這藥是不是真的沒有那麼苦。
一碗藥餵完,蘇晚溪的眼眶內帶著微微濕潤,她迅速背過身去,不讓謝雲起察覺到任何異樣。
「世子且等候片刻,我去找墨大夫給你針療。」
蘇晚溪剛踏出房門,謝雲起連忙起身。
他臉上頓時露出痛苦作嘔的表情,連倒了幾杯茶水,一杯接一杯地灌進肚裡,以洗淨嘴裡的苦味。
幾杯水下肚,他緩了過來,慢慢吐出,「好苦……」
蘇晚溪走在連廊里,正往院外走,她望著手裡空空的藥碗。
這藥當真不苦?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用手指輕點一下藥碗裡的殘汁,然後放進嘴裡,嘗了一下。
「咳咳……」她被濃烈的苦味嗆得面容扭成一團。
墨大夫下手果然不同凡響。
「青禾……快拿些蜜棗來……」
心想,這麼苦的藥,謝雲起是怎麼受住的。
她本想戲耍他一番,以報謝雲起欺瞞之「仇」,沒想到他竟這麼聽話,硬是把這麼苦的藥,生生喝完了。
謝雲起不僅是她師兄,更是這些年她放在心裡的知心人。想到此,她內心的不忍又沉了幾分。
——
不久,天空全部暗了下去。
墨大夫帶著藥箱,從院外走來,接下來就是為謝雲起行針療。
蘇晚溪實在於心不忍,囑咐墨大夫,將特製的針換成尋常毫針。
施針時,蘇晚溪獨自站在屋外的院子裡,心裡想著,明日若蘭是否會來,又該怎麼與若蘭談。
房內,點著大婚時所用的紅燭,紅燭下,墨大夫正拿著毫針,對著燭光仔細檢查針頭。
「啊……」 謝雲起悽慘的悲嚎聲,從房內傳來。
蘇晚溪的心隨之一動,思緒也被打亂。
怎麼會這麼痛?不是已經讓墨大夫換成尋常針了嗎?
又一聲慘叫聲,從房內傳來。
蘇晚溪顧不上其它,她邊推門,邊慌忙連道:「雲起,你還好嗎?」
她定睛一看。
墨大夫正坐在榻邊的圓凳上,眯著眼,笑嘻嘻地望著她,一手撫著須,一手端著盞茶。
謝雲起衣服穿戴整齊,坐在榻邊,同樣一臉笑意地望著她。
他們根本就沒有在做治療!剛才的悲慘聲也是謝雲起假裝的!
蘇晚溪這才反應過來,她被謝雲起和墨大夫戲耍了。看來謝雲起已經知道了她知道他就是齊筠的事。
他們什麼時候串通好的?
看到蘇晚溪的神情從慌張變為驚訝,再到不解,最後竟還帶著點羞怒。
墨大夫放下茶盞,起身快速道:「你們聊,老夫想起來,屋裡還熬著藥,先走一步。」
「欸……墨大夫,別走……」謝雲起站起身想拉住墨大夫,結果,墨大夫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外,順帶還把門緊緊合上。
謝雲起對上蘇晚溪微瞪著的雙眼,在蘇晚溪的威視下,他又怯怯地坐回榻上。
「晚溪……你……我……」謝雲起可憐巴巴地看著蘇晚溪。
「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蘇晚溪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臉上泛著紅,好奇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謝雲起收起可憐樣,瞬間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你和墨大夫明目張胆在房門口謀劃時,被我聽得一清二楚。你忘了,我聽力也是不賴的。」
「那時,我就開始懷疑了。如果你真認定我腿有疾,怎會故意在藥和針上動手腳?今晚見墨大夫換了毫針過來,我就全部和墨大夫坦白了,讓他和我一起逗逗你。果然晚溪還是最心疼我,不忍我吃苦頭,那碗苦藥不白喝!」
蘇晚溪臉上瞬間蒙上一層緋紅,「你無賴!」
「再加上,昨夜你的神情舉動,我就猜到,你定是知道我就是齊筠了。」
接著謝雲起站起身,一雙明亮的眸子溫柔地望著蘇晚溪,正經道:「晚溪,我在天玄門時,掩蓋真實身份,化名齊筠,以面具示人,假裝腿殘,不是故意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