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聽到蘇晚溪對蘇正昌的懷疑,聽似疑問,卻又多了些堅定。
蘇晚溪還知道些什麼?她為何如此有把握?
王氏不自覺後退半步。
蘇晚溪回想起住在蘇府後門小屋時,她曾有意試探過蘇正昌關於生母的死因。當時他刻意迴避話題,甚至故意不正面與她交談。
那時,她就起了疑心。
現看到王氏的反應,蘇晚溪直接明確了這個答案:蘇正昌也參與了娘的死亡!
回想起蘇正昌,在朝中擔任正四品禮部侍郎八年,娶了王氏之後,不出兩年,就一路高升至正一品丞相。
其中一定少不了王氏父親前王相的暗中支持與提拔。
蘇晚溪曾在天玄門時,打聽過關於娘親柳氏、王氏與蘇正昌的過往。
到處收集而來的消息,逐漸在她腦海里形成一段完整的往事。
當年還是禮部侍郎的蘇正昌,在一次外出時遭難,偶得寄跡江湖的柳氏相救。
蘇正昌感念柳氏等救命之恩,又加上柳氏確實有仙人之姿。在柳氏照顧蘇正昌的日子裡,兩人逐漸日久生情。
不久兩人便成親,過了兩年,生下了蘇晚溪。
可柳氏,不過一介江湖人,在朝中一無人脈,二無根基。
可朝中勢力往往盤根錯節,若是沒有靠山,必定寸步難行。
那時,蘇正昌孤立無援,在朝中處處碰壁,甚至差點被政敵暗算丟命。
一次王相在府里大設宴席,尚在閨閣中的王玄月,正好瞧見參宴的蘇正昌。
在一群阿諛奉承、脅肩諂笑的人,年輕清直又長相俊朗的蘇正昌格外顯眼。
哪想王玄月對他一見鍾情,非蘇正昌不嫁。甚至以性命相逼,讓其父親同意兩人婚事。
可堂堂相府嫡女怎可為她人妾室!何況還是個門第絕不般配的人家!
王相堅決不同意。
按蘇婉儀和蘇亭楓真實年齡推算,在蘇晚溪一歲時,兩人就暗通款曲,讓生米煮成熟飯,讓前王相不得不肯首。
加上其中必然還有一條,王玄月必須為正妻。
可不管蘇正昌是屈服於當時王相的威逼,或者喜新厭舊,又或是主動依附為了王家的權勢。
他既然選擇了王氏,拋棄了娘親柳氏。
不管是用何種見不得光的理由,或者是串通婢女暗中下毒,還是其它。
做了就是做了。
娘親已死,寧兒姑姑已死,當年跟在娘親身邊的下人早就清理得乾乾淨淨,查無蹤跡。
真實的死因,藏在這個往事裡的秘密,不再那麼重要。
蘇正昌與王玄月兩人串通合夥毒害生母是既定事實。
王氏,她不會放過;蘇正昌,她也不會!
「你不說無妨。」
蘇晚溪終於開口,聲音也冷了幾分。
「墨大夫說了,蘇亭楓的眼睛根基已毀,若想徹底治好他,就必須從至親的人中,選一雙眼睛給他。」
看到王氏眉頭皺起,蘇晚溪上前一步解釋。
「他的意思是,你、父親、蘇婉儀其中必定要有一個人,挖掉眼睛,給他。」
王氏的身體,僵硬地落座在圓凳上,嘴裡還自言著,「挖掉……」
顯得她沒有做好聽到這個解決方案的準備。
她原以為墨大夫會有其它神策,卻沒有想到是要以這種犧牲自身的方式,去保全蘇亭楓。
一個是向來自私自利的王氏自己,一個是蘇家的中心柱樑蘇正昌,一個是即將成為太子側妃的蘇婉儀。
這道生死選項,王氏只能選一個。
「其他人的不行嗎?隨便一個人眼睛可以嗎?可以的話,我立馬就能準備一對,一對不夠,十對眼睛也成!總有一對能用!」
即便王氏在子女面前有點慈心,卻始終不改惡毒的本性。
十對眼睛背後是十個活生生無辜的人,不是蘇亭楓可以任供挑選的衣裳。
「只能是你們三個人其中一人。」蘇晚溪直截了當把王氏的想法粉碎。
「別說我了,如果你的這個想法讓墨大夫聽到半分,那蘇亭楓的眼睛,可就真真沒救了。」
「你們只有一晚時間,你回府後好好想想,倒底誰是最佳人選。明早日出前,若你還舉棋不定,墨大夫可就要啟程離京了。」
「我該轉達的都告訴你了,接下來該如何抉擇,全在你。父親還在正廳等著你,他聽到這個消息,說不定會好好高興一番。」
王氏依舊僵坐在圓凳上,對蘇晚溪下達的逐客令沒做出任何反應。
蘇晚溪不再理她,推門而出,一眼就看見在院中等待多時的青禾。
青禾遠遠對蘇晚溪一笑,又指了指院門口方向。
待蘇晚溪走近時,青禾低聲在她耳邊道:「按大小姐吩咐的,人請來了。剛又走了。」
蘇晚溪點頭輕應,回頭又看了眼在屋內垂頭失色的王氏。
又有好戲看了。
———
等王氏從客房走出,回到正廳後,蘇正昌一把興奮地迎上前。
「夫人,神醫怎麼說?」
他見王氏面色慘白,雙目無神,整個人如同一具活屍,毫無生氣。
「怎麼?神醫不願救嗎?是不是溪兒的意思?我這就去找她問個明白!」
說完,蘇正昌就想闊步走去,卻被王氏一把抓住。
「不用了。神醫說可以救。」
蘇正昌鬆了口氣,連拍手慶祝,「這可太好了!神醫果然名不虛傳!咱們蘇家有救了!」
他換上一副歡喜的面孔,眼裡閃著淚光,「咱們回府就給列祖列宗好好上炷香!感謝先人庇佑!」
「神醫還說什麼?什麼條件?何時入府醫治?需要咱們提前準備什麼?只要神醫開口,我一定全力滿足!」
蘇正昌言語裡的激動溢出來。
王氏輕輕點頭,「明早天亮前,神醫要眼睛。」
「眼睛?也對!楓兒丟了眼睛,自然是要提前準備一副上好的眼睛,還得是一副新鮮的眼睛,神醫想得周到!」
「這事不難,隨便從死囚中選一副,或者乾脆……」
蘇正昌把聲音壓了下去,悄聲道:「或者就讓趙家那小子的眼睛賠給楓兒,只要楓兒一口咬定那日就是趙崇義那小子射的。」
蘇正昌說著說著,王氏眼裡的兩行熱淚倏然涌下。
「老爺!是咱們的眼睛!」
「什麼?」
———
即便謝雲起再三「熱切」挽留兩人,用了晚膳再走。
可蘇正昌和王氏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一路上,馬車裡死氣沉沉,靜得連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都聽得見,全然沒有來程的熱切與期待。
在馬車裡,她一直暗想。
蘇亭楓是她的十月懷胎的孩子,作為母親,她怎可袖手旁觀?
她為了這次機會,已經把她壓在心裡最深處的底牌全盤交給了蘇晚溪。
只要楓兒得救,就算蘇晚溪利用這紙親筆書,讓她身敗名裂,她也無悔。
但說到底,她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婉儀了。
如果醫治中發生任何意外,或者萬一哪天,蘇晚溪把刀口對準蘇婉儀……
她一定要給婉儀留下一個足以保命的底牌!
蘇正昌與王氏一回府,兩人就沉著臉直入書房。
王氏心裡清楚,她、蘇正昌與蘇婉儀三人,如果非要有一人為蘇亭楓做出犧牲,一定會是她自己。
看似擺在面前的幾個選項,其實最終結果只會有一個。
早在回來的路上,她在心裡已下定決心,她會用她的一雙眼睛,換蘇亭楓人生重回正軌的機會。
但她很想知道,蘇正昌會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