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正昌與王氏剛踏入書房,就沉默地坐下來。
兩人一言不發,連平日裡愛的茶水擺在手邊,也全然沒有興致。
蘇正昌終於還是耐不住,低沉問:「給楓兒換眼睛的事,你怎麼想?誰最合適?」
王氏抬起頭,深嘆一聲。
「神醫就連謝雲起的腿都能治好,既然他說能治,說明他是有十足把握的。楓兒是我們唯一的兒子,自從他沒了眼睛後,身體精神大不如前,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婉儀最重容貌,她也是我們手心裡呵護著長大的孩子,這件事肯定不能是她。」
蘇正昌聽完點點頭,「是啊,婉儀蒙受聖上賜婚,不久就要嫁入東宮。雖然是個側妃,若她沒了眼睛,這樁婚事肯定就沒了。咱們蘇家能走多遠,還要仰仗著她。」
「既如此,選她肯定不行。」
王氏聞言一愣,手指暗地逐漸攥緊。
蘇正昌首先想的居然是蘇家的榮耀,而不是出於對蘇婉儀的舐犢之情。
這些年,他對蘇婉儀的疼愛與憐惜到底算什麼?
她緩了緩,強裝鎮定。
「那老爺覺得……妾身與您,誰給楓兒……」
蘇正昌垂眸思索片刻,隨後轉換成一副疼惜的模樣,慢慢走近王氏,輕輕拉起她的一雙手,緊緊握住。
「你與我夫妻十六載,感情深厚,於我而言,你在我心裡的分量,早已越過我自己。我怎麼能忍心看你為了孩子,失去一雙眼睛。」
「當初若不是有你父親王相的扶持,豈會有今日的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我是楓兒的父親,這份責任本該由我來承擔。」
蘇正昌頓了頓,把王氏的手握得更緊,聲音發顫。
「可我若是沒了眼睛,蘇家的門面就真的沒了。不僅丞相之位不保,就連最低的官職都不能勝任。」
「到那時,就算楓兒復明,沒有家世背景支持著,他往後的路,也走不遠。」
「只有我站得越高,楓兒與婉儀的前程就會越好。如果咱們要想為兩個孩子未來鋪路,那這個人選……」
說完,蘇正昌的眼眶已然全部濕潤。
最後顫顫道:「夫人,只能委屈你了。我也實在不想……可是……」
王氏原本發涼的心又蒙上一層冰霜。
她雖早就下定決心,會為了楓兒犧牲自己,可她偏偏懷有僥倖。
想著蘇正昌會不會為了她爭搶一番。
但他沒有,還把話說得冠冕堂皇。
什麼夫妻感情,什麼昔日舊恩,都比不上蘇家滿門的榮耀。
但他忘了,她姓王。
王氏用力抽出手,灰心道:「既然老爺已做出抉擇,等會兒我就派人去趟謝家,告知一聲,明日墨神醫就會前來。」
「我累了,妾身先回院子了。」
王氏拖著發沉的身體,緩緩走出門。
一出門,她就抬頭望著飄著幾團碎雲的天空。
這麼美的藍,明日之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再把頭低下時,王氏的身體竟突然傾斜,幸好春曉趕緊上前扶住,才避免倒地。
「夫人,您怎麼了?要不要叫大夫?」
王氏輕輕搖搖頭,「無妨,回去吧。」
在春曉的攙扶下,兩人回到院子裡。
春曉此時還對給蘇亭楓換眼睛的事毫不知情。
一進院門,她就急不可耐地把關於若蘭的底細,向王氏交代了遍。
「夫人,奴婢還打聽到,謝世子與若蘭之間,果然不是外面傳言那般親密,相反,若蘭進府這些天,謝世子與她一面都不曾見,就連若蘭進府都是蘇晚溪先同意的。」
「若蘭親口所說,不會有假。」
「若蘭打算這幾天就離開京城,如果夫人想要在裡面作文章,替二小姐報仇,可要抓緊時間了。」
「只要夫人吩咐下去,奴婢一定替夫人辦妥。」
要是換做以前,王氏聽完春曉的講述,一定會計謀暗生,好好籌劃一把,把蘇晚溪拉至深淵。
可眼下,她全然沒有繼續與蘇晚溪針鋒相對的打算。
「春曉,這件事暫且作罷。」
今日王氏才明白,她根本鬥不過這個在鄉里長了十年的丫頭。
以蘇晚溪的能耐,殺她是輕而易舉,何況,蘇晚溪那裡還拿捏著她的軟肋。
那就是她對蘇婉儀的虧欠。
「你陪我去看下小姐,她昨日剛得了噩耗,心情胃口一定不佳,你等會兒囑咐小廚房一聲,多備些小姐愛吃的菜。」
「奴婢記下了。」
兩人剛步行至棲月閣門口,只見蘇婉儀的房門緊閉。
綠意在門口守著,臉色蒼白,一見到王氏與春曉,綠意趕緊慌忙地上前行禮。
「夫人請見諒,小姐心緒不寧,她說,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王氏憂心地看著房門,似乎想把視線穿過去,一探究竟。
卻發現房門緊得連縫隙都沒有。
最後她語重心長道:「也罷,等小姐好些了我再看望她。你自幼跟著小姐,這個時候,一定多盯著勸著,千萬別讓她胡來。」
「奴婢明白。」
綠意重重行禮應下。
王氏與春曉又折返回正屋,王氏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安,心開始莫名發慌。
她想起今日蘇晚溪之舉,心裡頓生一計,立馬讓春曉備上紙墨筆硯。
幾柱香工夫後,她把寫滿字的信紙捲起,再用牛皮紙裹住,然後放入一個香囊里。
王氏又把春曉傳上來,把香囊遞給她,鄭重交代。
「春曉,萬一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把這個香囊親手交到小姐那裡,告訴她,如果蘇晚溪想要害她,這個香囊里的東西足可以保命。」
春曉一雙接香囊的手停滯在半空中,臉上露出極度的困惑。
「夫人,您過慮了。您與小姐福澤深厚,自有神佛保佑,不會有這一天的。」
春曉抬頭看了眼王氏,卻發現王氏正一臉嚴肅,絲毫不像平日柔和的樣子。
春曉當即接下香囊。
王氏繼續交待道:「還有……你今後就跟在小姐身邊吧,她將嫁進東宮,你資歷深,又一直對我忠心耿耿。皇家人情複雜,稍有不慎,便墜深淵。」
「有你在她身邊提點,我也放心了。」
王氏越說,春曉越聽越不對勁。
往日高高在上的夫人,今日去了一趟謝府後,回來就像被吸了魂一樣。
這些不像是平常吩咐,倒像是……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