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蔣,這兒往下挖,半尺深,應該有個木箱子。」
老蔣攥著鐵鍬趕過來的時候,趙秀芝的嚎聲斷了一瞬。
鐵鍬鏟進凍土裡,第一鍬翻出來的全是碎石和雞糞,第二鍬碰上了硬東西。
老蔣把鐵鍬往旁邊一擱,蹲下去用手扒土。
一隻舊木箱的邊角露了出來,箱蓋上裹著兩層塑料布,外面又包了一層麻袋片子,邊緣塞緊了干稻草。
趙秀芝從門檻上彈了起來,腳底的棉鞋在凍土上打滑,連跑帶滾地衝到雞窩邊上。
「那是我的東西!我自己的嫁妝!誰讓你們翻我的地方!」
老蔣頭也沒抬,兩手把木箱四周的土清乾淨,連塑料布一起整個提了出來。
「映雪,你來認。」
程映雪把塑料布一層層揭開,麻袋片子底下的木箱蓋子上有一道舊漆痕,紅色,是部隊家屬院宿舍里統一刷的那種顏色。
箱蓋掀開的一瞬,她的手指在冷風裡微微收攏了一下。
最上面鋪著一塊軍綠色手帕,疊得整齊,四角壓著四顆紐扣。手帕下面是一隻銅皮小盒子,長方形,蓋面被磨出了柔和的光澤。
她把銅盒子拿起來,翻過底面。
蓋子內側刻著一行小字:陳若蘭,編號零三七五,某某軍醫院配發。
「這是我母親的銀針盒。」
老蔣接過去看了編號,在記錄本上登了一條。
木箱第二層是幾封被拆開的信件,信封發黃,上面的郵戳油墨已經洇開了,但三一七團四個字還認得出來。
程映雪把信件一封封翻過去,數了數,六封。
加上鐵皮箱子裡的七封,總數十三封,跟她記憶里的數字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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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底下壓著一張照片,右上角缺了一塊,邊緣的齒痕不平整,是被人撕掉的。
照片上是兩個穿舊軍裝的年輕男人站在一棵白楊樹前面,左邊那張臉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眉骨高,眼神亮,下巴的線條跟她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樣。
那是她父親程衛國。
右邊那個人的臉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截肩膀和一隻搭在程衛國肩上的手。
「照片上另一個人是誰?」老蔣湊過來看。
「不知道。臉被撕了。」
程映雪把照片翻到背面,右上角的位置本來應該寫著名字,也被撕掉了。左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小字:六八年秋,駐地留念。
她把照片放回信件上面,手伸進木箱最底層。
指尖碰到一個硬面本子的書脊。
她摸出來一看,是一本軍綠色封皮的筆記本,封面右下角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邊角磨出了白茬。
「這是我父親的筆記本。」
她翻開第一頁,扉頁上寫著程衛國三個字,筆跡方正,跟信封上的一樣。
「這個跟你母親的醫學筆記不一樣?」老蔣問。
「不一樣。我母親那本記的是醫學知識,這本是我父親自己用的。」
她把筆記本從前往後翻,前面幾頁記著日常事務,哪天擦了槍,哪天領了彈藥,字跡潦草但清楚。
翻到中間的時候,有一頁被撕過了。
殘存的紙邊上只剩半截字,她把本子湊近了認。
第一個字的右半邊是一個寸字底,左邊只剩一橫一豎的痕跡,拼在一起是一個珍字。
珍。
下一行殘留的筆畫更少,但兩個字的間架還在:增援。
再往下,只有一個字的上半部分清晰,方方正正的一個方字。
珍寶島。增援。方。
她的拇指按在那頁紙撕裂的毛邊上,指腹感受著紙張斷裂的纖維走向。
這一頁不是用力扯掉的,是沿著裝訂線小心撕下來的,撕的人怕損壞其餘頁面。
「誰撕的?」老蔣探頭湊過來看。
程映雪把筆記本合上,擱在膝蓋上。
「不知道。但撕下來的那半頁紙上,寫了完整的內容。」
趙秀芝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過來,已經從嚎變成了乾號,氣力不濟了。
程德厚靠在堂屋門框上,臉色灰著,一雙眼珠不停地往這邊瞟。
老蔣把木箱裡的東西逐一登記拍照,又拿出封存袋分裝好。
「映雪,有沒有可能撕下來的那半頁紙還在程德厚手上?」
「不一定。這個筆記本如果是程德厚從遺物箱裡翻出來的,他未必能認全上面的字。撕那頁紙的人,得是知道那些內容有分量的人。」
顧行舟一直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這時候走到雞窩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筆記本封面上的名字。
「程衛國。」他念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
程映雪把筆記本遞給老蔣封存。
「老蔣,這個筆記本和那張被撕掉半邊臉的照片都要送回省軍區。照片上被撕掉的那個人是誰,跟這個筆記本里被撕掉的那頁紙,可能寫的是同一件事。」
老蔣點頭,把封存袋封口壓緊。
程德厚從堂屋門框邊挪了兩步,嘴裡冒出一句。
「那個本子是她爹留下的舊物,我收著是替她保管的,又沒拿去賣……」
顧行舟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程德厚把下半句吞了回去,縮到了門框後面。
程映雪站起身,膝蓋上沾著雞窩旁邊的泥。
她沒有看程德厚,走到老蔣身邊,手指點了一下封存袋裡那頁殘紙的位置。
「珍寶島,增援,方。這三個字跟我父親在三一七團的那次任務有關。陳首長說過,增援命令的簽發時間比預定晚了一個半小時。」
顧行舟的目光從封存袋移到她臉上。
「你父親的筆記本里記了這件事,有人把記錄撕走了。撕走這頁紙的人,比木箱子裡的東西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