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走這頁紙的人,比木箱子裡的東西還重要。」
顧行舟這句話還掛在院子裡,趙秀芝的身影已經從堂屋台階上竄了出來。
她的目標不是別的,是老蔣手裡那隻封存袋。
準確說,是封存袋裡那個銅皮銀針盒。
「那是我的!我的嫁妝!我花了錢從舊貨鋪子買回來的!」
她撲上去的速度比預想的快,一把攥住了封存袋的底角,指甲扣進了牛皮紙的封口邊緣。
老蔣一隻手護住袋子,另一隻手擋住她的胳膊。
「趙秀芝,這是調查物證,你鬆手!」
「什麼物證不物證的,那是我花三塊錢買的銅盒子!退錢給我也行!」
程映雪站在兩步開外沒有動,等趙秀芝的力氣用了大半,才開了口。
「三塊錢。你說你三塊錢從舊貨鋪子買的?」
趙秀芝的指甲還扣在封存袋上,脖子扭過來瞪她。
「咋了?三塊錢不是錢?」
「銅皮銀針盒是軍醫院配發的專用器具,蓋子內側刻著配發人姓名和編號。你拿去舊貨鋪子賣的時候,鋪子老闆沒問你這個刻了軍醫院編號的東西是哪兒來的?」
趙秀芝的手指鬆了半寸。
「那是舊銅爛鐵,值不了幾個錢……」
「值不了幾個錢你還從遺物箱裡翻出來拿去賣。這個針盒是陳若蘭的遺物,上面的編號在軍醫院有存檔記錄。你是偷軍屬遺物變賣,還是非法侵占烈士遺產,你自己挑一條。」
趙秀芝的手徹底鬆開了。
她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聲音又尖又碎。
「我養了她十幾年!吃我的穿我的!拿點東西抵飯錢怎麼了!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講個理字!」
程映雪蹲下去,跟她平視。
「你養了我十幾年?柴房裡的破棉絮是你給的鋪蓋,一天兩頓糠菜窩窩頭是你給的伙食,手臂上這些舊傷是你拿火鉗燙的印。這些事調查組記了多少頁你心裡有數,你要是想講理,咱們把帳本攤開在鄉親們面前,一筆一筆地算。」
趙秀芝的嘴張了兩下,沒有聲音出來。
旁邊圍觀的村民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聽不真切,但趙秀芝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交替著。
老蔣把封存袋重新紮好,往身後的民兵手裡一塞。
「看好了,誰也不許碰。」
院子西邊的灶房門口突然響了一聲悶響,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程建軍的半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手裡攥著一個東西往棉襖底下塞。
顧行舟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程建軍已經轉身要往灶房後門跑。
兩步的距離,顧行舟三步跨到灶房門口,一把拽住了程建軍的後領子。
「手裡拿的什麼?」
程建軍的脖子被領子勒得通紅,嘴裡嘟囔著。
「沒,沒什麼……」
顧行舟鬆開他後領子,從他棉襖底下抽出了那個東西。
程衛國的軍綠色筆記本。
老蔣剛才登記完畢放在封存袋旁邊等拍照的第二批物證里,就差了這一本。
「你從封存袋旁邊順走的?」
程建軍的眼珠子亂轉,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我就是看看……」
「偷拿調查物證,你知道什麼後果?」
程建軍的膝蓋軟了一截,腦袋往旁邊縮。
顧行舟把筆記本交到老蔣手裡,低頭看了一眼程建軍灰白的臉。
「老蔣,這件事單獨記一筆。偷拿的是烈士遺物兼調查證據,性質不輕。」
老蔣接過筆記本的時候翻了一下,從後封皮和最後一頁之間掉出了一張折成四折的薄紙。
紙很舊,邊角發脆,摺痕處已經快要斷裂了。
老蔣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一行手寫的地址和一個名字。
地址寫著皖北某縣某鎮某街道幾號。
名字寫著兩個字:宋惠。
旁邊用鉛筆加注了一行小字,顏色比鋼筆字淡得多,筆跡跟扉頁上程衛國的字不一樣,更細更秀氣。
若蘭的同事,原三一七團衛生隊。遇事可找她。
老蔣拿著那張紙站在院子裡,風把紙角吹得一掀一掀的。
程映雪走過去看了一眼那行鉛筆加注,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
那個字跡她認得。
跟鐵皮箱子裡陳若蘭的醫學筆記是同一個人的手。
「這是我母親寫的備註。」
她的目光從那行字上移到地址欄。
「皖北。」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聲音很輕。
「楊大夫說過,三一七團衛生隊有個退休的趙秋雲老護士長,回的老家也是皖北。你母親在筆記本里留了另一個衛生隊同事的地址,這兩個人或許互相認識。」
程映雪把那張薄紙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紙背面。
空白的,什麼都沒寫。
她把紙沿著原來的摺痕重新折好,放進老蔣遞過來的封存袋裡。
院子裡趙秀芝還坐在地上抹眼睛,程建軍被民兵拎到了牆角蹲著,程德厚縮在堂屋門後面不敢出來。
風從院牆缺口灌進來,把雞窩旁邊的乾草吹得打了個旋。
程映雪抬起頭看向老蔣。
「蔣組長,皖北這個地址查不查得到人,能不能跟楊大夫說的那個趙秋雲的安置地址對上,這件事今天能不能辦?」
老蔣把封存袋紮緊了口,手上的動作很利索。
「回去以後我先讓通訊科查退休安置名冊,宋惠和趙秋雲兩個名字一起查,皖北那片地方的郵政代號也核實一遍。最快明天能出結果。」
程映雪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院門走。
經過趙秀芝身邊的時候,趙秀芝從地上仰起臉,嘴唇翻了兩下,終於沒再罵出聲,只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鼻涕。
顧行舟跟在最後面出了院門,吉普車的引擎重新發動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敗的院子。
程映雪已經上了車,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另一隻手的虎口處來回蹭著。
他上車關了門,沒有馬上打方向盤。
「你剛才蹲下去跟趙秀芝平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抖。」
她偏過頭看窗外。
「她不值得我抖。」
顧行舟把方向盤撥了半圈,車駛上了村口的凍土路。
沉默了半分鐘,他開了口。
「那張地址上寫的宋惠,你知道是誰嗎?」
她的手在虎口處停住了。
「不知道。但我母親說遇事可找她,說明這個人當年在衛生隊裡頭,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